“原本我无甚心思，随问了一句是何，她悄悄掀开盖，我一看——”渔歌猛地一拍桌，“如同五雷轰，天灵盖到脚后跟都僵住了！”

“这岂是没影儿的话，我看得真真儿的……”渔歌四下瞧了瞧，一只手掩上边，“月初郁姑姑吩咐我去尚功局领禄银，恰好碰上一位故人，如今任了掌内刑罚的正。我与她颇有些情分，许久未见打算寒暄几句。她却辞了我，是有要事在，指了指手中的乌木匣。”

由景风门东皇城，南行一百八十步便是崇仁坊，一坊十六区，贤国公府汪宅独占两条街，天家荣之盛，京师无匹。

“阿弥陀佛，”渔歌双手合十，叹了一句，“可见满屋人白长一双睛两只耳朵，只有我一个耳聪目明的。”

汪沛舟叹：“一晃

——汪家，要倒大霉了。

一惊一乍，南婉青与沉璧听惯了，唯有桐儿吓白了脸，战战兢兢：“渔歌，你、你看到什么了？”

“罢了，罢了。”汪沛舟迭声叹息，棋盘右下角排开两枚白棋，投认负。

沉璧不解：“何事？”

“这般说来，难不成是有人……”桐儿瞟一南婉青神，言又止。

桐儿留了心：“渔歌，陛下为何不来了？”

“当年第一回见，才这般……”手背几块老人斑，瘦皴皱，汪沛舟掌心悬空，与桌案棋盘大致持平，低低，起伏不定，二十余载秋转，往事隐约一个虚影，终是略略抬了手，“大过年却冷着一张脸，合志兄说是朝见，内侍收了贴匕首，便趁人不妨，偷偷跑去拉禁卫的弓，伤了手。”

南婉青却不以为意，面尊贵，到底一碗五谷八宝粥，馋了何时吃不得，偏生等到腊八这日众人一起吃。宇文序亦知成太后的小心思，不言伤了万寿的颜面，未置可否，只在腊八此日驾临昭殿，算来已是四年。

许才人小产非是为人陷害，必定查不；查不，那便寻一个替死鬼。

南婉青疑：“宣室殿送这玩意儿作甚？”

宇文渊，字合志。

“腊八粥。”

樗蒲，南婉青最是于此，昭殿上下胜过她的人屈指可数。

南婉青心中一，脸上仍是笑着：“你又是何听来这些没影儿没边儿的话？当心日后抻长了，不嘴里。”

“渔先生又得了什么军政秘闻，内阁密议，也说来给我们开开。”南婉青有心取笑。

“年关忙碌自不必说，为何前些年陛下寻得空当，今年却不能了？想来那事儿已是八九不离十。”渔歌止了声，双开合，生怕旁人看不清，一字一顿。

成太后素来佞佛，乾元元年专命明德寺熬制腊八粥，分赐六，唯独不予昭殿，是宸妃为国祈福，投法，佛二家各奉神祖，只怕福无双至，过犹不及。一番话说得贴微，滴不漏，众人心里明镜似的，什么佛冲撞，成太后不喜南婉青，存心给她难堪的说辞。

渔歌桐儿目光错，缓缓坐直，低了。虽说南婉青不以为意，“腊八粥”一词，昭殿人讳莫如的禁忌，无人胆敢提及。

手底圈画起伏微弱，南婉青勾符占问，广袖层叠，众人未曾发觉。

宇文序弯落座，腰间杏香缀了四条珠缨，玉印相击，声响清泠。不速之客，意料之外，汪沛舟一笑，白棋冲断，吃下黑方一。

渔歌接着：“许才人的贴婢女一五一十都招了，贤妃娘娘赏了大笔银钱，还有不少地契房契。贤妃乃是贤国公嫡亲的女儿，太后亲自审问，我那故人为正，受命带着证去往咸池殿。”

“不过也说不准，”渔歌，“陛下一向倚重贤国公，若是贤国公跪几天，哭几声，陛下就此放过也未可知。”

纤手合拢，轻呵一气，南婉青摇动五六下，沉璧手捧盒，内禀告：“启禀娘娘，宣室殿差人送来的……”

“一只裹了衣裳的草人，脑门贴一张血红符咒，浑密密麻麻的小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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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日大雪初霁，碧空如洗。小径曲折，庵堂竹树掩映，檐下纱灯红穗晃晃悠悠，石桌摆一方紫檀棋盘，纵横十九。棋至中盘，黑白双方局势胶着，案前一人愁眉锁，五六十的年纪，鬓发白，一手执白，一手执黑，思量甚久。

彭正兴。

温酒壶内外皆为白瓷，母壶莲形，内盛清，壶纹十，状如瓜蒌。二人棋局厮杀，酣战多时。红泥小火炉，炭火烧得极旺，沸腾，小瓷盖气翻涌，叮铃铃上下颤动，酒香弥散。

乾元六年正月十六，大理寺执御赐金牌搜查汪府，于内院密室得龙袍一件、魇镇小人三及谋反书信若，书信落款皆为吴王沈良坤，朝野震动。

侍人执壶满杯，陈年竹叶青，酒豆绿，另一人上前拾掇棋，以备重开新局，汪沛舟扬手挡下：“不必了，落无悔，胜败乃兵家常事。”

此局过半渔歌便知成败已定，摸钱袋，系带解了两三，忽地抬起：“娘娘可知今日陛下因何不来？”

渔歌：“咸池殿，贤妃娘娘。”

白玉棋最末一格，六汇聚，南婉青拍手笑：“我赢了，快些拿银来。”

墨玉棋抛珐琅彩棋罐，准利落，宇文序未发一语。

“启禀娘娘，陛下命相国寺烹制腊八粥赏赐群臣，后之中只送了昭殿。”沉璧答，“彭总的意思，今日陛下政务繁忙，只怕不能来了。”

草人并非汪嘉雁所制。

三黑二雉，贵采中的雉采。

南婉青莞尔一笑，低收拾桌案残局，黑白棋分居棋盘两侧：“你们陛下的手段，远不止于此……”

“那事儿你竟未听人谈起？”渔歌，“是了，你年纪小，未必有人与你说。”

南婉青心下了然：“知了，摆去正殿香案供着罢。”说话间双手摇晃，玉石清响，哗啦啦撒落小几。

传说释迦牟尼于腊月初八得成佛，寺庙年年于此日举行法会，以香米果熬制成粥，供奉佛祖，分施僧侣及善男信女，是为腊八粥。

贤妃，汪嘉雁。

沉璧：“厌胜之术。”

侍女环绕侧，南婉青不便闭目，慧所窥影像一闪即逝，不甚分明，只是面容太过熟悉，南婉青当即识得。

乾元五年腊月三十，天于麟德殿宴飨群臣，往年贤国公位居右上首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此日不见影踪，百官莫敢相问。

“啪嗒”一声轻响，黑棋下立二路，左下白方霎时岌岌可危。妙手天降，汪沛舟抬看去，来人鸦青衣袍，神淡漠。

沉璧将案安放妥帖，端来一壶新茶，渔歌问：“那事儿你听过不曾？”

渔歌扭过脸，一语不发。

仆从应了是，拱手告退。

右手摊开置于案几，南婉青连敲两下：“银——”浑摸鱼不成，渔歌只得老老实实了银钱送去。

“再掷一个‘贵采’，我可赢定了。”南婉青翻开掌心，桐儿疾手快，抓起黑白玉投，小心翼翼放去。[1]

宇文序对汪沛舟下手了。

沉璧与桐儿皆默然，此事牵连前朝后，这个年只怕过不踏实。

第四十七章 厝方丈

渔歌却不恼，神愈发得意：“许才人小产一事，另有隐情——”情之一字拖长了声调，有意卖关。

“不错，”渔歌，“中大忌，我问她何得来，她说是象殿，德妃娘娘的儿狗从许才人床底下咬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