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回到了二楼去，藏在窗帘后，指尖绞了苏，挂钟的秒针走得格外响，每一声都像在嘲笑她多疑似的。

那些没说的话，像沉甸甸的石压在心。

定睛一看，这车的车窗全都拉上了黑纱帘，后座朦胧靠着个人，车减速掠过的刹那，纱帘像被那人指尖勾开一隙，又或许只是被风掀起一角。

某个起雾的早晨，她竟靠在椅背小憩，他便将车窗摇下几寸，让黎的空气裹着她窗台上的香一同涌来。

他满足地靠回座椅，抬手松了松领，没来由地觉得，今年黎的夏天，真是得过分，得他居然也开始玩起这样幼稚可笑的把戏。

“珍珠小别往心里去，”老人用力着步枪，“八成是哪位长官住这片吧。”

与笼着黄光的小屋相比，这里端的是另一个世界。

当时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不知是嘲讽，还是单纯觉得有趣。

记忆像倒放的胶片，回到昨天的同一时刻。

可是为什么，这个念却让她更加不安了？

洛塔尔没说的是，他一开始其实也有那么儿奇怪。

啊哈，他无声笑了笑，原来躲到小窝里去了。

他更愿意收藏前这幅静谧画卷，她轻阖的睫，随呼均匀起伏的，恬静表象之下，究竟藏着怎样的梦境？是战前的柏林，还是滩血弥漫的黄昏？

引擎声又来了。

那个忙碌的小影正踮着脚尖，伸手够向药柜层，他饶有兴味地欣赏她指尖在纱布卷上打的可模样。

夜幕沉，她坐在书桌前准备给克莱恩写信，和往常一样，结尾的时候，笔尖顿了很久，最终落下时只有：

女孩，默默走回了诊所。她突然意识到，洛塔尔才刚来黎两个月，知的并不会比她多多少。

早上那趟来了，就知该叫醒迈耶和彼得那两个懒小换岗，傍晚那趟过去，就该清枪支库，夜里再来时，正好是他喝睡前一小杯的时候。

“一切安好”

君舍斜倚在座椅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叩着银烟盒，车内没开灯，他整个人几乎与黑暗为一，唯有那双琥珀睛，在路灯映照下泛着慵懒的光，活像只餍足后假寐的狐狸。

此刻，他泛起一恶劣的冲动，忽然很想吩咐司机踩把油门，看她会不会被引擎的轰鸣吵醒。

棕发男人看着她终于够到纱布，下一刻，车尾的反光正打在她沁薄汗的额角。

下一刻又严丝合地合拢来。

偶尔，透过玻璃，他能看到她浇时用余光扫过街。

“上下班很准时，就像...就像我老家的布谷鸟钟。”他搜刮肚，终于找了一个最贴切的比喻。

远纳河方向，偶尔传来几声猫叫，台灯把女孩的廓投在窗帘上，形成一个孤独的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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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在看天气吗？男人挑眉，他想象她内心的默念：八二十了，那辆该死的车又要来了…有趣，他漫不经心地想，他的梅赛德斯竟成了她生活中的节拍。

上周三，那小兔竟然胆大包天要和他玩捉迷藏。

“啧，才起床就困了？”他手指微微收，是为谁辗转难眠呢？为我那位正在诺曼底泥泞里打的，亲的老同学吗？

其实，即便不去看，他都能想象她此刻表情，微蹙的眉，带着些许试探的张望，像林间饮的小鹿，在风中捕捉到一丝异样。

他很久没踏足沙龙了，那些充斥着呛鼻香、虚伪奉承和无聊调情的场所，只让他到乏味。

电光石火间，一熟悉的寒意又升起来，心尖像被冰镇过的丝绸拂过去，女孩不自觉打了个激灵。

而现在，她在药柜前，如受惊小动般躲避反光的模样，忽然让他发。

她赶忙眨眨，想再看真切些，可那车又像故意要嘲她，转消失在街角去了。

街上什么也没有，就在她几乎要放弃时——

于老兵的直觉，他还特意用小本本记下车牌准备去找后勤门打听打听。但观察了好几天，发现它只这么来，又这么走，每天三次雷打不动，大概是看着这有岗亭，路过时车速放慢了。

她就站在那里，黑睛警觉地望向他的方向，这落单小兔，即便怕得四肢僵，仍要竖起耳朵，试图分辨风中狼嚎的方向。

神斋戒

君舍到一荒谬的愉悦，像是咽下一过于甜腻的蜂酒。

他来了兴致陪他玩，轿车以老太太散步的速度驶过诊所时，二楼的窗帘果然被悄悄拉开一。

跑什么？那小兔困惑的模样极大取悦了他。

啧，同情心泛滥的小兔。

她不懂车牌，但那车型和锃亮的烤漆，分明是这城里纳粹官的座驾，至少，不是抵抗分在盯梢。可一个让她心发的念浮上来：为什么偏偏克莱恩前脚一走，它后脚就现了？是巧合，还是…专门来监视她的吗？

只一个刹那，他看到她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她去问洛塔尔，他也发现了。

可惜，隔着这层黑纱帘，她睁着那么大的睛，也什么也看不清吧？

麦克斯心下腹诽，再慢，就要停下来了。

她迫自己接受这个解释，把心的不安压下去。

或许…她说服自己，他只是新搬来这附近的大人，毕竟，两个街区之外就是第六区，确实是有些级军官别墅的。或者，他是来巡视洛塔尔他们工作的呢？

而她不知的是，这个由灯光赠予的剪影，此刻正隔着一防弹玻璃，分毫不差落了一双琥珀瞳孔里。

可他很快便压下这躁动。

那次，诊室内空无一人，这位资秘密警察原本带着些许“今日剧目提前落幕”的失望，神却在扫过二楼时锐利起来——窗帘褶皱间，分明藏着一条小小的突起。

现在这辆黑车倒成了他的活闹钟。

到后来，那份被压下的警觉渐渐演变成了一些仪式：早晨浇时，余光总瞥着窗外，动作更快些，傍晚坐在诊台前时，自动偏向远离窗的一侧。睡前总迫症似的反复拉扯窗帘，确认不漏一丝隙才肯躺下。

“再慢。”他掐灭烟。

傍晚，暮如化的黄油涂抹在圣丁节那些奥斯曼建筑上。

同一时刻，车的镀铬饰条把夕反过去，女孩像被光斑到般偏躲避。

太快了，只隐约分辨是个苍白的男人，还有一光闪过去，是镜片，还是…人的目光？

直到香烟到指尖，君舍才惊觉自己不知何时已然前倾了半个，几乎要抵近车窗。

她打开了窗帘，借着光终于看清了，一辆黑梅赛德斯，果真与克莱恩那辆一模一样。

这么想着，他竟鬼使神差生了一丝溺般的纵容，像要给她放，修长指勾起纱帘一角——恰好足以让她窥见车内人的模糊廓，却又在她想要看更多时，决绝合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小心翼翼经营生活的小兔。”他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鼻尖似乎还萦绕着若有若无的洋甘淡香。

那勤奋的小兔早早便穿着白大褂跑下楼，踮着脚，费力卷起诊所的防盗帘。啧，一大早就着急来觅，我那老伙计留给她的给，难还不够这小板富足度日？

没关系，她告诉自己。只要那张车不停下，她就还能假装一切如常。

相比之下，这车的后座才是他专属的私人剧院，每天的三场巡游，是他越发繁忙冗杂的公务之余，必行且顺路的…神斋戒。

此刻，看着那抹剪影，清晨那幕忽然清晰浮现在前。

这让他下意识皱了皱眉。

真是…有趣的谨慎。

她的神经已然到这程度吗？就像他收藏的那把斯特拉迪瓦里小提琴，轻轻一碰就会发妙嗡鸣。

可心里这么说，却有自己的想法。

女孩明显颤了一下，却旋即蹲下，把纱布覆在金发小男孩手臂上，朝那微不足的伤气，还在念念有词，想也不用想也知是，“还疼吗”“勇敢的孩”之类。

当时，他的手已经搭在车门把手上，倒不是要惊扰这和谐，不过想看看，危险蓦然近时，那双挠着猫咪下的手会不会骤然僵住。

难得病人不多，她给那忠心耿耿的瘸老骑士送完喝的，便蹲在诊所门，橘猫在她掌心惬意地眯起睛。

有时，他撞见的是更静态的景致。

俞琬指尖无意识抵在窗玻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