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传来铜鼓的震动，是举祷与册告完毕，当行舞乐之仪。此刻赤玉山中算得上闹，朔国王室嗣稀薄，几家旁支倒是各怀鬼胎地送了些人来附和宁敕的日神之祭。

赤玉祭台依山而建，业已朽坏的木阶顺势逐级往上，一路飘飘摇摇地飞向山——今日庆典的时辰应是仔细卜测过，据说礼毕时可以望见山玉坊的缺恰好盛住落日的奇景。

祭时王女当以舞乐娱神，宁月珠于音律一资质平平，好在剑术也勉可以算作一舞蹈。近来宁月珠很少见到她这位叔父，大约三日前宁敕打发了一名内侍来转告她，陛下使帝姬于庆典中献舞。

鼓声急促，钟磬与歌咏齐鸣，至宁月珠跃上台沿时响声大作，连地面也轻微颤抖。祭台结构特殊，乐师歌者都在更向上两级的石台，那演奏于她几乎不是音乐，宁月珠能听到的只有隆隆雷声。

卫七以手指在桌案上画了一张简图，他示意宁月珠记住城外祭台的布局式样，以及彼时宁敕和烛隐的方位。

“善善，别生气，”她说，“我要去的。”

她搂住宁月珠的肩膀，老气横秋我不怪你：“我晓得阿没有功夫来看我，因为叔父要你去祭典上舞嘛，”她越说声音越大，“倘若父王在，就一定不会让你这事，可恶！”

宁瑕还圈着她的脖颈，小声问阿是不是去非得去那支舞，宁月珠思索片刻，还是了。

所有仆从都在为宁敕的病症和将要到来的祭典奔命，更无人在意宁瑕。如果宁月珠不来看她，她就连去屋外廊下散一散步也不到。

——但是宁月珠清楚自己不会看错两次，所以他的睛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既是国师边的神官，为何又要她去刺探烛隐的面容？

有神官提醒陛下起驾，大约是到了日落玉坊的时辰。臃的人群于是缓慢移动，卫七低看时，宁月珠缀在冗长队列的最末端，那里远远地一线银纱的闪光。

最近王城上下都很忙碌，因为宁敕又犯了旧疾，已经为此停朝多日。好在天气和起来，据国师烛隐的谏言，若是在下个月的望日举行祭，一定于陛下的圣有益。

最近中成一团，她想将宁瑕放在边，但小姑娘毫不领情。

所有观礼者俱都凝望着她，鼓乐失控般愈演愈烈，卫七察觉宁月珠未持剑的那只手悄悄捂了一下耳朵。

那天傍晚卫七发现了潜他书房的宁月珠，人赃并获，宁月珠无可辩驳，然而对方也没有追究她的宵小行径，只闲闲地说起了下个月的庆典。

炎城以北三十里有一座大山脉，山中多槭树红枫，故名赤玉。自朔地定都于炎，就在赤玉山中建筑台用以祭祀。祭台荒置经年，虽有人提前清理洒扫，仍然显一派破败气象。

卫七正抬手灯，她看见他的瞳黑而泽，隐约映旁晃动的烛火。那萤石一般诡谲的绿闪光已经消失，仿佛她刚才所见到的一切都是错觉。

阿果然把她抱起来拍了拍，不过接下来并非她预想中的表扬。宁瑕到宁月珠的脸颊抵在自己的额，阿叹了气，对她说抱歉。

卫七与几个神官站在一，往下就是正在献舞的王女。宁月珠已经长剑，他看得她穿着一过于沉重的盛装，层叠银纱绣了金线，在一众衰老的卿大夫和遍地的灰败青苔之中，她像一枚正在旋转的太。

宁瑕仰起脸，用鼻哼了一声：“我很厉害的，没有人照看我也没关系。”

他回想片刻，还是觉得她刚才的反应很有意思。在剑风扬起的时候，她看见了什么？

宁月珠不知她是否达成了卫七提的条件，她未能约揭去烛隐的覆面，只令那布巾被拂开了一瞬。

宁敕尚无嗣，所以她与宁瑕还可以占着帝姬的名号。宁月珠说不清这是好事还是坏事，父亲教她用剑当然不是为了当众表演耍把戏似的剑舞，不过也有人很希望她接下这件差事。

宁月珠没有说话，只是了一妹妹的小手，问她要不要回到延光殿去住。

第二章

她的所有想象都没有这样荒诞——在那张覆面之下、烛隐的繁丽羽冠与他扣得严丝合的衣襟之间，竟什么也没有！

这是有趣的、无害的刺激，连宁敕也为之坐直了一些。台上的观礼者对王女的表演满意的神，乐声渐止，停在原地的宁月珠表情怔忪，负剑站了一会儿才俯告退。

“我没有顾好你，”宁月珠摸着妹妹的小脑袋，“善善，你回来吧，好不好？”

宁月珠听到这里，不由得仰看他。

宁月珠疾奔向前，借力踏上数级木阶，突然凌空而起。剑气奔涌，呼啸着穿过令人震悚的重重钟声，然而在抵达那些贵人们前时又已消解了力，化成一阵稍显凛冽的风。

那一刻无数自上而下的目光有如实质，沉而黏腻地包裹了她，宁月珠尽力仰，寻找烛隐的位置。她试图在国师始终秘不示人的面容中找到一提示，为她多日以来的困惑换一个答案。

可惜距离太远，她不能将这两人看个分明。宁敕委顿蜷缩在首座上，面目模糊得只剩一团皱了的华服——始终覆面的烛隐站在宁敕后的暗，似是一细长锋利的影。

卫七此人所为无不让她疑惑茫然，如今他向她作了一个真假不知的许诺，宁月珠的确很想得到他所说的那个“答案”。

“国师大人常以羽冠纱巾覆面，请殿下借剑舞之机揭去国师的面巾，”卫七的提议令人心惊，他的语气倒很轻松，“臣似乎知殿下今夜造访的原由，或许到那时您的问题会有一个答案。”

庆典仪式繁琐，需要国主举太牢以祭神，国师书告神之言于册以祝祷。除此之外，还要预备车玉、钟鼓舞乐，然而朔地已有许多年不曾这样大行祭祀，一切章程都要从那些落了灰的简帛中翻找，人们也实在手忙脚。

宁瑕对这提议不兴趣——只要那个卫七还占着延光殿，她就绝不肯再去。

“什么典礼，蠢死了，”宁瑕大声抱怨，“父王早就说过，鬼神是最无知无聊的凡人才会相信的东西！”

她开始向宁月珠细数自己的成就，昨天她一个人换了衣裳，今天又一个人用了午饭。宁瑕说完一抿嘴，保持了那个昂着脑袋的姿势朝宁月珠的方向转过脸，意思是你该夸我了。

宁月珠握了手中的剑柄，觉脑袋嗡嗡作响，直到现在她还是不能相信自己当时看见的情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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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不算合格的舞蹈仿佛确有娱神之效，长剑寒芒闪烁，万霞光霎时穿过稠密林，宁月珠在一片灿烂夕照中抬，她终于发现祭台上的境况果然如卫七所言，她的叔父与烛隐就坐在他向她描述过的方位。

季过了一半，山间久疏修理的林木都发了新叶。烈郁的艳红遮天蔽日，宁月珠其中，到似有一片血湖将要倒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