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知嗤笑一声，喃喃低语，“若我真气量狭隘，又怎会在此……”他戛然而止，转而凝视动的烛焰，浑黄刺底，泛着森冷的乌金。

2.最难消受人恩

四面竹林青绿，裴知端坐在桌旁，提笔挥毫，笔走龙蛇。他神恹恹，宛若志怪话本里，从屏风中飘的幽白画魂。

听她脚步声渐远，裴知一气，倚在屏风后阖上双。

今日是他第一次细致地瞧她，嗅到她衣袖上那淡淡的墨香，盈满他周，仿佛挥之不去。

桃下荒唐的念，拾起桌上墨条，试探：“那妾为郎君……”

周纱幔飘扬，桃凝望屏风上的人影答：“婢见长公近日不怎么能安睡，想替长公分忧。”

桃款步退去，却听裴知补了一句：“往后……也莫要耗费心力那些事。”他说得极为温和，似一缕将散未散的山岚。

白日，裴知伏案小憩时，桃趁机书房，推开窗扇，任凭清风室内，带走室内浊气。她整理了下桌面散的经卷，动作极轻，随后匆匆离开。

裴知没有再看她。

桃手中墨条一滞，墨濡她衣袖，落下几滴斑渍。她放下手中墨条，“长公多虑了，婢心中所思，怎比得上长公的心事，叫人更想知晓。”

桃搁下砚台，心下一横，故意刺激：“长公领受婢好意，却说婢的是无用之事。那么，长公岂不也是无用之人？”

桃没有迟疑，屈膝行礼，举起一侧的提灯，“那么婢先行告退。”

无论如何，裴知是打算择日发卖她，还是想借她与裴知远的关系图谋一番——府里那些惯于搬是非、见风使舵的人得了什么风声，定会趁机前来欺辱她。

昏灯暗照，她尾那颗细痣落在他中，添得几分明艳。恍惚间，他碰到了往昔，犹记得，昔日的她，远不似现在这般伶牙俐齿。

桃继续沉静开：“婢不敢胡言。若长公一心刁难，旁人难免会这般以为。”

翌日夜晚，疏星淡月，断云微度。

她曾听闻她饱读诗书的父亲说，裴知的字遒劲有力，力透纸背，引得无数文人客竞相模仿。如今，纸上的字虽仍铁画银勾，然稍显飘逸凌，失去往日的风骨。

话未说完，裴知截断：“莫唤我郎君。”

良久，她才听他说：“我并无忧虑可分，反倒是你思虑太多。夜已，你早些歇息罢。”

“你若真心如此，倒教人称赞不已。”裴知敛起心思，察觉指尖沾上一滴墨，眉心蹙，“不过，这些褒赞于你而言，想必并不重要。”

裴知搁下笔，稍稍倾，“我是疑惑，你究竟日思夜虑些什么？”

下一瞬，裴知嗓音在夜里格外嘹呖，“你我之间自始……不，往后亦当清白。”说完，他抬起下颏，正视她，似只冷傲的鹤在昂首。

她洇洇的瞳仁，定定地锁住他微晃的形，“长公觉得婢心存不轨，大可赶婢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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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夜沉寂，她将几枝茉莉榻前小瓶。茉香氤氲，充斥满屋。即将离开之时，室内白帷轻摇，一声音穿过纱幔，逮住桃，落至她耳侧，“心思这般细腻，是与寻常人不同。”

闻言，桃暗想：他真是目无下尘。

劳是没有。她他院后，倒比以前轻松了许多。费心则是真的。日夜琢磨着，这好日恐怕不久便到了。

裴知不再看她，倚靠在桌案上，“我不过是好奇，你一个从知远边调来的婢女，怎会甘愿在我这里忙这些无用之事？”三年匆匆而逝，世事多变：如今有人待他好，他反倒不自在。

桃面不改，“气量狭小。”

桃不卑不亢，咬字极为清晰，“婢不敢。只是长公一再追问婢，若说多了，岂不是显得长公……”

“去磨墨。”

桃没有回应，转动手中墨条，砚台切切的响。她边磨墨，边瞥向裴知，几绺墨发从他颊边垂落，遮住眉，令她琢磨不透。

闭关书房这几日，除贴小厮外，裴知几乎不理什么人，视桃若无睹，待之如无，更不吩咐她任何事。

自此，裴知终日待在书房，翻阅经卷，抄写誊录，焚膏继晷，夜以继日。待誊写完毕，他却将经文悉数焚毁，烧毁后又重新誊抄，如此往复。

她受过一次屈辱，绝不想再忍受第二次。

“有这张巧嘴，亏得知远那边能容你。”裴知朝她一挥手，衣袖挥带起阵风，黯淡一瞬的烛火，“退下吧。”

裴知仰首，既没恼怒，也没觉她失礼，只是凝睇她。但……无用？他从不这般认为自己。

屏风内侧，响起一声轻笑。

桃起初庆幸自己难得清闲，但很快心生狐疑：他打些什么算盘，究竟是故意试探，怀疑她藏了些心思，还是本对她不屑一顾？

小厮阿柒叫住她，说长公召她书房。桃随意披了件外衣，匆匆提起灯，走书房，穿过桌案两侧的青竹屏风。

但他仍问：“你认为你能拿得定主意？”

她决定静观其变，伺机而动。

裴知边吐的字，冷然落到她耳畔，“说下去。”

“倒有几分骨气，”裴知心中一动，隐约生几分疑虑，又很快反应过来。若她真心怀不轨，怎会如此直言相对，甚至不加掩饰地与他争锋。

裴知执笔的手腕颤了颤，笔尖在纸上划下歪斜的弧线。他再度正瞧她：“看你下青黑。怎么，这院中琐事繁杂，竟能让你劳到如此模样。”

桃连忙转移话题，回应：“多谢长公关怀。婢只是最近心绪难宁，夜来梦多，醒得比以往早了些。”

桃来到桌案前，朝桌案上的字迹匆匆一瞥，愣神片刻。

桃思来想去，暗自下定主意：必须要靠近裴知，摸清他的心思，好让自己心中有底，能寻到退路，或许只要用些巧劲，未必不能留住一席安稳之地。

桃站立原地，见裴知仍伏案挥毫，似乎不打算理会她，便轻声唤：“长公，唤妾来是？”她话到一半，心中浮一个念。他莫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