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旁的人是邱雎砚，睡在榻上，她依然有自己的习惯。不过窗外的天光太洁白，不像她住过的房屋那么旧暗，想要背对睡去，邱雎砚就靠近她，自他后也空许多距离。

邱雎砚搂过鸢，俯在她耳边悄声说了句“被母亲罚抄书”。鸢只觉前一瞬漆黑又明亮，他的气息渡上了炭火的薄温，如东风掀帘，一缕又一缕，挥之不去。章台还销磨不够，却也冲散了房间里的与天香。她在他躺下前，闭上睛，无声地笑了笑，微微蜷缩了，尽量不会碰到他，却又太温，指尖忍不住想要及，这样的同榻而眠，比无数次拥抱、天地颠倒，还要温存。

周槿收到陈槐延的信，一页歉、一页关切、还有一页是他找到了他们的孩死亡的真相。可周槿不在意了，歉不是真心的、关切不是坦诚的，真相才是真，而这个“真”只是想让她回去，她知，他离不开她，就像当初，她义无反顾地来到他边，成为“她”的替。

周槿亏欠这个孩，将他生下来受苦，她不知该怎么，只想把世上最好的一切都给他。可他死了，那样青，却死在了一场风月门关里，并不光彩的，令彼此束手无策，又令彼此惺惺相惜，这段岁时游往哄骗了周槿，她怀着伤悲答应陈槐延再生下一个与他的孩，却也期待这一切的改变与新生，不敢太欣然，却忍不住欣然，怕最后又被辜负。

“鸢，当时我说不是有意时，其实想说的是，我也想去你家。”

天上的月至至明，赴她的镜中，她笑问，为什么一定要男人的月光，月光本该照亮她的前路，陈槐延有自己的乐园，她不是也有自己的园吗？

中国古老月季。

如她所想，邱雎砚躺下后，开始注视她，带着几分舍不得，舍不得她就这么睡去，从前她会问他许多解答不尽的问题，他有些后悔不该告诉她那么多诗或词，如今她说不眷恋了，好像每一刻都会成为永诀。沉静的片刻里，他又伸手去勾起她的发，捻几在指间，再一松开落下。不该是这样的，不该把他当作无情的人，旧夕一梦，有些太迟，远不及她的思凡壑，他当有矇昧，想埋沉沦。

鸢睁开，尚且漆黑一片，脱而一声“好黑”，早已醒来的邱雎砚回答她“还有月光”。她差忘记她不是一个人，茫茫从他怀中抬，于昏暗之中探看那目光。

他再次读到这样的宁谧，竟是从她的中，于是不息停留，往昔到了岸。他后来回去了，却迟了一时间，被严矣钗罚抄书，邱绛慈无心替他抄了半页就去睡觉了，他只抄了一个彻夜，窗外蛙鸣蝉响从最烈到剩下风叶的沙沙声，灯火逐渐烧到昏暗，桌旁驱蚊的炉中香到天明也淡了……

这让邱雎砚记起年少，走过某座城的遗址，被拥在凝寂无人的田庐中，阶下两千年风华到如今俱在一片草木，并不宽广的，当时晚霞蔓延云天，更浩瀚的止观着纵旧纵新的一切，万宙光在此刻，无上宁谧。

那两件衣衫堆在一起，一时分不清谁是谁的颜，情天孽海纷纷落下，是柳絮风的雪还是梁祝的蝶——

鸢不回答了，只是枕在自己趴放窗边的手臂上，笑看着邱雎砚，明媚得就像是她离开南京后的那一晚，她想他时中的那一盏灯火秋声。

邱雎砚并不着急她的告别，依旧淡淡笑着，长微倚檀木方桌边，右手回握住鸢的手，另一手拨她扬空中的发丝，温柔地开探问：“今天答应我的话不算数吗？”

直至生死横亘在两人之间，让他们重新相聚在一起。

“记起了一些事。”邱雎砚笑了笑，抄书不苦，就是会挨饿，他有时会有意吃得少，怕自己浪费、怕旁人不够吃，“过去很久了，那时我还是个小孩。”他抬手拍了拍鸢的背，示意她躺下来，

鸢喜贴着床边睡，她和鬓喜还在饭馆时，彼此同睡一张床本应拥挤，可她偏睡到边缘，也不怕掉下去。于是鬓喜常说，她从来不觉得这张床有这样宽，好像天南地北。

邱雎砚收回抬望云上一的目光，转过正要接来鸢，鸢却已经披着毯赤脚走到了他旁的椅上。他微怔在原地，连忙说了一句：“地上冷。”

其实，邱雎砚还想说，他也想去她的家，虽然这不是随便能去的，可他没有说。鸢睡着得很快，他不再打扰她，睡一觉，什么事情都会好的，这样的话，严矣钗常常说给他和邱绛慈，想必鸢同样听过，他想再添一句，也不会累了。

她以为，她会取代“她”成为陈槐延心中的月光，她没有问过那个人是谁，也没有刻意学她的模样，她依旧她自己，想是她的光芒如何不能够令陈槐延折服。可结婚后，她逐渐忘记了这件事，孩的到来与抚育，让她无措又怜，而陈槐延常轻别离，日夜在外经营他的生意，到没有得到什么，相反还赔了钱。

鸢“嗯”了一声，钗横鬓的初醒，让她的思绪正一片空白，睡得太安稳也不是一件好事，久了就会留恋，起事来多有犹豫，也还没发觉，邱雎砚早已下榻走到窗前，推开了那扇虚掩的窗。秋白月落照在地，照亮不染尘埃的木质地板的纹路，直到的风，清冷彻到前。

“是什么样的事？”鸢撩起一侧散落的长发到耳后，佯装不经意地一步问他，而后慢慢躺下来，枕到他的手臂上，又抬看着他，期待他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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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的时候，陈槐延对自己的失败情有可原，可他不是从前了，于是常抱怨心，向周槿倾诉他的不甘。周槿没有找娘，再丰盈的被陈槐延扰了心绪，逐渐不再有了，喝不到母的孩时常恸哭，她第一次为此生气，至恨他懦弱、无用，这句话醒了陈槐延，想到当初他在严矣钗中，是否就是这副样，光零落到今天，竟没有变化。

“陈槐延还会找我，他不是什么好人，不值得你为他徒劳。”鸢摇摇。不知否决的是哪一句。

黄梅戏「梁祝」：「梁兄啊，文章要专心，你前程不想想钗裙」「我从此不敢看观音」

“你枕在这里吧。”

鸢轻轻“嗯”了一声，带着疑虑睁开负沉的，却又以为邱雎砚在提醒自己没睡好，撑起半个看去，仅盖在她上的浅灰毯落下来，一片薄雪的肩与骨，她忙将毯拉起，不过抓着柔的一角，也没遮蔽住什么，又别开看向邱雎砚的目光时有些慌张，不过垂下了，烟波都平。

邱雎砚只知，他只想他的观音与钗裙。*

十六 铜镜留

等到醒来也还是这片天。

他将所有心绪都抛给了孩，哪怕他还听不懂他的话，却说母连心，他只是不愿再与周槿说话，他会替他传达的。他很长一段时间，对生意的盈亏置之不顾，把自己囚那座“殿堂”，企图让鸟鸣带去他的祷告到那片烟地、到那个人的裙前，以栖息他的魂魄。

*谢韫：「未若柳絮因风起」

鸢趴在窗边，转朝他笑了，不过两三步，就是一瞬的觉。她没有抬看月亮，而是看着另一旁的人，温柔地笑说起她那天离开之后，铜钗不小心掉了井里，她和鬓喜说找不到就算了，其实回家路上哭了很久，叹可惜，她说得云淡风轻却又反复，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她又低看向楼下微微摇晃的芭蕉叶，接着说她没想过要嫁人，却想过和少爷在一起，她贪求地想如果少爷能娶她就好了……“我现在不会那么想了，之后会回到乡下的家，不想再让你给我解决麻烦了，我已经还不起了。”说完后，她伸手握住邱雎砚的一只手，想要把自己的力量传给他，让他知她的话是带着决心的。

这座园满了古老的印度淡妆*，比起他笼中蓬明艳的莺与雀，她的间自成她与她的诗篇。粉白垂落的盛开，剪枝到镜前，梳下了长发，从新留住她的青。

至此一场争吵后，周槿这一年几乎只见了陈槐延两面，他独自住在别院里，却难脱暧昧言，她并不惯着他，如果不是听说他养的那些鸟都飞走了，陈槐延也不会回来给儿庆生。周槿对这个谎言钦佩不已，无论说几遍，陈槐延就会相信几遍，直到他搬回来住，所见那个傲的、有学识的周槿已经天翻地覆，她坐在太太堆里，最华贵也是最普通的那一个，叼烟打牌，发聒噪的笑声，阔绰成为她的声名。

“去看看吗？”邱雎砚轻声询问她，夜里光勾勒他中隐隐的笑意。

鸢快要睡着了，偏偏那些及扰断她的意，微微皱了皱眉，不由得睁开就迎上邱雎砚的目光。她心下一惊，而邱雎砚才收回手牵住她，歉意地笑说：“不是有意的。”她却并不与他玩笑，淡然地敛下目光，没有回答，只是手来，将毯分到邱雎砚上。这张毯太小，邱雎砚原来说了许多遍“他不冷”，可她还是想，到了夜晚是会冷的。邱雎砚顺势靠近她，重新覆上她的双手，再一相扣住，与她成茧地偎依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