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不是快到定云城了？”他问。

玉清环稳稳系在了他发辫上，令狐蓁蓁退开两步，微微偏起脑袋打量，目光专注。

秦晞奇：“怎么？”

“最开始的账才是账，后面的都不算，欠你的六十文，下结清了，两不相欠。”

风太大，她的发尽数被去背后，整张苍白的脸，无论是神还是神，都透着邃的疲惫与一异样的冷漠。

第四十一章心之所在

雪片穿过他发的间隙，被炽的风化作滴扑在鼻上，，且香甜。

一百岁？秦晞忍俊不禁：“我说过，你给的起，说不定还有的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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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长发被风雪得散如墨线，又：“太上面疑心重，绝不吃亏。太上脉可不一样，救你还要钱么？你以为人人都像你，用钱结算一切？”

像是天突然落了颗小太下来，前光芒陡然大盛，令狐蓁蓁举袖避让，半晌后抬再看，秦晞已消失了。

或许该躲，可又似乎不该。

令狐蓁蓁陡然有坠梦境的迷惘，犹带意的两串铜板放在掌心，沉甸甸地，她下意识了两下，复又扬睫凝视他。

秦晞双手拢长袖里，他玄青的衣裳质地贵重，却又分外轻，被风雪裹挟着不停翻卷，一下下轻轻拍打在令狐蓁蓁脸上，她方捉住他飘的衣角，便听他说：“之前说了到定云城该把账结清，现在就结了吧。”

秦晞接过玉清环，有些笨拙地往发辫上系，可风雪太大，他一下没抓好，玉清环从发间掉了下来。

这一次秦晞不退还迎，与她视线错。读不懂她的神，他只知那是看人的神，是看着他。

她像是又遇到什么绝世难题一样，极为难地盯着他，方才盘桓底的疲惫与冷漠是没了，但如今这表情又叫他摸不着脑，想叫大荒姑娘笑一下真不容易。

他差忘了。

他伸手袖，取了两串铜钱，不多不少，刚好六十文，正是云雨山上她要的数目。

大荒姑娘没有哭，也没有笑，只是静静看着他，明明眸浅淡，于他中却望不见底。他从没被人这样专注而直率地凝视过，下意识避了一瞬，好似不能够像刚才那样气定神闲，游刃有余。

令狐蓁蓁裹上的氅衣，驱使妖往下飞，他消失得很巧，定云城已近在前。

秦晞抬眺望远方，隔着密密麻麻的雪片，极远朦朦胧胧似有一大片城池。

“短刀再借我用几天。”她忽然开，想了想，补一句，“不给钱了。”

现在？令狐蓁蓁了气，使劲拍了拍快炸开的脑壳，声音冷静：“好。”

觉到她忽然起凑近过来，秦晞又想要避让，却见她从袖中摸玉清环，声音轻：“你的东西。”

秦晞垂望去，对上她媚而长的琥珀双眸。

秦晞捉住悬浮转的铜铃，正收起，不想其上登时散发清光，他不由一惊——是直接要把他召过去？

这个嘛……

他晃着符纸笑：“这个就不给你了，好用得很。”

令狐蓁蓁想起一路过来他的虚实难辨，动辄狮大开地用欠债和“送回南之荒”拿她七寸。可他又确然救过她好几次，还分了黄金千两给她。

见她犹有不甘，他便补充：“令狐姑娘，我可是太上脉修士。”

不晓得是不是发烧的缘故，脑里成一团，就像一开始算不清和他之间的烂账一样，她这会儿理不清他的行为，好像下一刻他又要用什么匪夷所思的理由叫她欠债。

他蹲在她前，将铜钱放在她手中，清晰地一项项念，全是云雨山上她算的一串钱。

等了半日，不见她有反应，莫非是动得哭了？

似她以前那简单暴的结算法肯定不行，可他也是个有所予必要有所得的人，短刀是他心的陈年旧，借她这么久，她须得回报他。

怪不得能把南荒帝的妃拐跑。

“替你装了一路，拿走吧。”

“是。”

秦晞又想起什么似的，在袖中乾坤摸了半日，取一只华的黄金饰并两只耳饰。

令狐蓁蓁在黑铁院门上推了一把，

秦晞眉梢微扬：“我以为你要与我讨价还价。”

“还好咱们是一路同行。”秦晞和善地笑了笑，“不然你早被两个妖君抓走，这会儿怕是小命不保。”

之前在南之荒用救命债掐她，实实是于对她和大荒的厌恶，后来误会既然解除，到西之荒理说确实该放她自己走，可他又嫌大荒无聊，倒是她还有意思，留着总归不闷。

扭曲的黑铁灯架里火光灼灼，大宅的院墙很，院门很窄，黑铁门开了半扇，不时有打砸声从里面传。

他忽然被唤走，炽的风便也走了。

师门大宅建在城外六十里的荒山内，那里有一座不不矮的小山坡，满了梨树。此时鹅大雪搓绵扯絮般落不停，堆积在枝梢上，仿佛雪白梨在盛放。

没人回答她，只有漫天风雪呼啸，下一刻她便觉彻骨寒风扑盖脸而来，冻得瑟瑟发抖。

令狐蓁蓁踩着雪，慢慢向坡走。

见令狐蓁蓁猫一样蹦起来，好奇又警惕地盯着铜铃，他便解释：“这是太上脉的传唤令，师尊好像也来了大荒。”

细而白的手稳稳捉住了莹玉环。

“为什么……真的、就结、结清了？”她开始罕见地期期艾艾，“那你、你之前……到了西之荒为什么还要……”

她骤然凑近过来，凑得比以往都近，双臂抬起，就站在对面替他往发辫上系玉清环。垂下睫，恰好她抬，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琥珀的清浅双眸里，只有他一个倒影。

他想问她是不是会去中土，不晓得缘故，就是想问，谁想一阵清朗的铜铃声骤然响起，一只拳大小的澄黄铜铃不知从何冒来，绕着他打转，清朗妙的声音连绵不绝。

“拿去，你的救命钱带路钱问询钱送钱。”

好冷。

“不是赖账。”她认真地给他解释，“你说的对，钱不能结算一切。”

不过，为大脉主，师尊怎会突然来大荒？什么事了？

秦晞摸了摸落在耳畔的玉环，鬼使神差般，低声：“你会去……”

他轻：“是要赖账？”

她茫然四望，喃喃唤了声：“秦元曦？”

把饰放在她上，他手腕一转，指间便夹了张白麻纸，却是她最先给他画的那张避垢符。

她探了半个脑袋门，便见满院野妖狂，有的砸门，有的砸窗，柴房已被他们拆碎，柴禾撒了一地。

令狐蓁蓁缓缓摇：“你说，到一百岁我也会还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