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这的声响渐渐散了，人声熄了，驮被拉走了，土匪们围聚在不远，挨个开箱检视战利品，不时发兴奋的叫好声，这只余火烧车架的荜拨声。

这个时候，他已经定居南洋二十年了，湘西的风月，赶尸的日月星，杀戮夜的提灯画，还有土匪的响哨，都离他太远了。

中枪受伤之后，他借着这个机会上了岸，改名况同胜。

她还没死，用尽最后的力气仰起脸，满是泥沙和血污的嘴慢慢翕动着，像是要说话。

不能就不能吧，他认了命，觉得这辈、这条命和，也就奉献给两个女人了。

这个女人只跟他说过寥寥几句话，那句“你别怕”，和那个纤瘦的、奔向土匪去拼命的影，足以让他记一辈，也足以正大光明地安置他的慕。

她的肤会自行裂开，从指甲大的伤一路撕裂，血在伤边缘不断溅，像火山永不停止跃动的岩浆，哪怕包上了绷带，都能看到绷带下血的不断撞。

她那个在婚礼上宣誓无论健康还是疾病都不离不弃的丈夫，在她生病后不久，便连见她都不愿意见了，声声说自己也没办法，她那样太可怕了，他见了会噩梦的。

她好像在说：“箱，房。”

黄同胜赶跪下，凑过去听。

凤景没有自杀，但最终死于怪病的折磨，她似乎有所察觉，死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请况同胜“救救盈”。

再说了，人都死了，留下箱，不装了金还是装了银，又有什么意义呢？

他唯一的心愿，就是况云央一生平安喜乐。

况云央。

向着那个土匪冲了过去，以一心求死的势，和他厮打在了一起。

雨淋他的脖，他低看怀里的女娃娃，她撇着小嘴，像是要哭，但没有声，似乎未知人事便已懂事，小小的脖颈上，一纤细的银链闪着微光。

况同胜遍请名医，均告束手。

也该他运气好，在异国他乡，从货买卖开始，继而鞋、零售，竟也积累下万贯家资，被当地华人称为零售大王。

黄同胜把链拉来看，原来链上坠了个长命锁，上镌刻着女娃娃的生辰八字和名字。

他怕凤景也学云央自杀，着泪狠着心让人把她手足都拷接在病床上，时年四岁的小盈久不见妈妈，想念得要命，觑个空偷偷跑那幢被辟为家宅禁区的小楼，看见一个在床上挣扎翻的、全肤皴裂冒血、连颌骨都在外的怪。

况云央三十二岁那年，突发怪病。

黄同胜收养了况云央，那之后发生的事，跟孟千姿先前猜测的差不多：又一次接活时，他在长沙附近撞上了日本鬼，这才知，鬼要比长鬼凶狠得多。

但又能怎么样呢，他是老式的、传统的、湘西乡下男人，有些念，哪怕只冒个，他都觉得肮脏龌龊，该下十八层地狱，叫油锅炸。

雨也小了，一丝一丝地没残火，被哧啦一声成轻烟。

他觉得那个没担待的男人不给凤景冠姓，所以给孙女转回况姓，况凤景。

又是几番寒暑，几夏，况凤景结婚时，况同胜快八十岁了，年月冲淡了悲惨的记忆，他时常笑自己，上辈可能欠了况家女人很多钱，所以这辈受罚，永远为她们服务，一代又一代。

况云央忍受不了这痛苦和连带而来的打击，楼自尽，死前留下遗书，请况同胜照顾自己的女儿凤景。

殓工抬走了凤景的尸，护工照顾着惊弓之鸟

好在差不多要活到了，别想再支使他继续服务了，就算他想，阎王老也不答应啊。

但他们逃难时，已经把家宅卖给了乡里的大造洋房，那架势，应该短时间内不会再回来了，怎么会把重要的箱埋在房底下呢？

然而况同胜过得并不快活，日本鬼那一梭枪，打伤了他的孙，这辈，没法得享男女，也再也不能传宗接代。

他看到尸首横七竖八散了一地，可以预见，过不了多久，野兽就会循着血腥味找过来，把他们一一拖走，他找到了那个女人，她面朝下趴伏在泥地上，颈边绽开目惊心的伤，白的衫卦业已被血染成黑红。

黄同胜怕被土匪听到，赶掩住了云央的嘴，但没想的是，这哭声惊动了那个女人。

那时候，他还以为，况云央的病，是个意外，是几率极小的罕见病，是命中有此一劫。

况凤景二十九岁发病，也是突发，症状和况云央一模一样，甚至更恐怖：她的会随着发一起往下掉，皴裂的伤爬上脸、越过、攀上颅。

……

就当是女儿好了，他兴兴地，接受了她的人，风光送她嫁。

黄同胜了这一晚最勇敢的一件事儿：他抱着小云央，偷偷爬上了坡。

一个是况云央的母亲，那个死在土匪刀下、他连名字都不知的女人，有时候，他会牵地觉得，是自己害了她：那个下午，他一直想让她“遭灾”，以便自己得上她，然后，她就事了，会不会是自己克的呢？

另一个就是况云央了，她的相貌和母亲极像，有时候，况同胜看着她，会分不清站在面前的到底是况云央，还是那个穿白衫卦玻璃丝袜的女人，他看着她长大，他受一切的苦，不愿让她遭一罪，他和云央父女相称，但他自己知，对云央的情之复杂，很难说得清楚。

她必定是死了，黄同胜哆嗦着，抖得更厉害了，而小云央，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况盈吓得当场昏死过去，就此落下个“受不了惊吓”的病。

他没有忘记那女人临死时说的话，猜测着是不是况家在老家埋了什么重要的箱，好在况家一路逃难，人多声势大，并不难沿途往回打听——况家住娄底，传说中蚩尤的故乡。

声音像几虚晃的丝，说一次，就断两三，再说一次，又断两三，末了断完，再也没了声息。

黄同胜脑里嗡嗡的，他抱住那个孩，一往坡下缩，上飘着太多声音，太杂太，以至于他辨不，到底还有没有那个女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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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男人持了两个月，最终崩溃，一走了之，况同胜气得大骂“男人都他妈不是好东西”，浑然忘了，这话连带着把自己也骂在了里。

况同胜碎了一颗心，老泪纵横，但老命还得留着，为这况家第三代的女儿。

况同胜一声长叹，不再纠结什么房箱，带着小云央离开了湘西，外谋生，一路辗转，最后下了南洋。

玩笑话，竟成了谶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