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尤四

承托着漆盘的女惊得厉害，十个手指扣着盘沿儿，扣得指甲发白。

过了霜降，天一日冷似一日。里的凉，是不可及的凉，像游丝，咬牙切齿往骨里钻。

可是气归气，事儿已经了，现骂也救不了急。她转回，放低了姿态蹲安，“婢这就加现熏一过来替换，这会儿还不到戊正，耽误不了主上朝的，宿大人，您瞧……”

“回、回姑姑的话，前儿夏带来巡视时说的，太爷怕是不迦南的味。说南边贡了一串佛珠，太爷没叫留下，沾手就打发人送四执库了……”

魏姑姑呆住了，弯一便跪下来，扣着砖匍匐在地，“婢失职，请宿大人降罪。”

站在门前看一，内寝和外间隔着一扇缂丝的山屏风。织面料轻薄，里案上着油蜡，朦胧见茶上的女正躬奉茶。万字锦雕落地罩后探一只手来，指节白而修长，接过茶托的姿势像捻一朵，杯盏里的分量到他手里，全数化解了似的。

第1章人在珠

一片琵琶袖轻轻摇过，上飘下个酥柔的嗓音，“魏姑姑，你闻过迦南的味吗？”

“尚衣局的衣裳送到了，请大人过目。”

随墙门一开，扑面澎湃的气，打得人心激灵。女迈去看了，又退回来复命。门旁的影里站着个人，冠，穿绛红圆领襕袍。羊脂玉的葵蹀躞带扣腰，领褖的黑丝绒镶斜切过两腮，暗也有清晰刻的五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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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面的人脸平常，神情里带了些微圆的味，“里当值，总有牙齿磕着的时候。我这儿能走针，何必难为你这线呢。”

中衣了个尽够，天寒地冻里不依不饶贴着，只觉心②被搓成了一针，三魂七魄都从那针尖儿上泻飘散了。筛着糠，穷途末路，里可不是个讲人情的地方，了局如何，自己心里有数。恨不能一气儿闭了，也就完了，可现在还不能闭，得撑着。惊骇间见一片绣着海纹的袍裾踱视野里来，灯笼照着经纬间镶嵌的金银丝，偶然迸发一刺目的光。

事的惶然抬起来，正对上一双丽的睛。这双睛没有经历过苦难的打磨，它是活的，里有浩浩烟波，也有细。然而越是好的东西，越容易生距离。就像神龛里的菩萨，只能敬畏，不能争斤掰两。

大红漆盘上叠得锋棱毕现的朝服呈上来，影里的人方缓步挪光带。她微微侧过脸，灯下的面孔白得莹然。抬手检验每一个边角每一，主的冠服，从成衣直至送东，必要经过无数层筛选，越到临了，越不敢大意。

对面的人牵一笑说好，转过，往正殿方向去了。

一面说，一面垂手虚扶了一把。转吩咐把衣裳端去换香重熏，后几名女应个是，上前接过了冠服七事等。

魏姑姑心慌气短，颤着手牵起袖撩那衣裳上的熏香，气味幽幽的，发散后已经不那么烈，但沁鼻尖还是甜得起腻。

***

尚衣局事的仓促啊了声，“是，婢闻过……”

漆盘被一细长的手指推了过来。

“怎么回事！”她陡然一惊，转过厉声训斥女，“是谁自作主张换了熏香？”

日暮最后的一丝光亮散去，天边还残留隐约的一蓝，夹里的石亭开始燃灯。十二三岁的小太监们提着灯油桶，举着纸捻碎步向前，风把端一星细微的芒得发亮，在混沌里连成一线起起伏伏，沿着墙蜿蜒而来。

和外廷沾了边的女官，有时候不那么好通。尤其这位以严苛名，犯在她手上，恐怕没好果吃了。

不所料，她哼笑了声，“晚香玉的味，上不喜。明儿到日该用端罩了，万岁爷赏的只此一件，姑姑上哪儿寻摸一模一样的来替换？我这里当然百样好说，可就怕主跟前代不过去。魏姑姑知，太爷用香是有定规的，太显山的味伤他脾胃，和他犯冲。”

婀娜王朝

对气味，不过是最浅表的说法，太有时会因气味起疹，严重起来甚至闷。帝国的储君，什么样的东西能叫他不上来气？谁又敢让他不上来气？这背后的隐喻，剖析起来叫人心惊。

魏姑姑气得咬牙，“姓夏的是个什么东西，蹭棱的积年，你们倒要听他的！”

职上犯了过错，那是大忌讳，尤其这贴使的东西，没有往小了说的，只要发落，牵连的必定是一大片。魏姑姑到恐惧，她在尚衣局了十来年，一向顺顺当当，时候长了难免松懈。现在呢，事儿一旦犯起来，连活命都难，其他的，诸如什么职务俸禄，那是连想都别去想它了。

宿大人，宿星河，是这东的女尚书。她和她们大多数人不一样，的缘故，就是恭使人，官比四品。五年后又升一品，任东尚书，代太批阅外陈条文书等，属太幕府。可这世，对女人向来不公，即便官名儿叫得响亮，前有个“女”字约束，协理政务之余，主要还是以照顾太起居为主。

掉脑袋的罪过，领顿板罚半年俸禄就带过去了，从浪尖落回地上的尚衣局众人回过神来，跪倒一片叩谢不止。魏姑姑一迭给她纳福：“宿大人真是菩萨心，今儿要不是您开恩，我们这帮人可活不成了。”

殿宇广，中间是用来理政办事的，两两间偏殿，东边的髹金六椀菱门后，就是太的寝殿。

人们垂盯着自己的脚尖，等待是最煎熬的。和以往不同，这回验的时候有长，左等右等等不来示下，隐隐有了不好的预。谁也没敢抬瞧，隆隆的心里愈发弯下腰去，只听见檐上风灯的铁钩在摇曳间吱扭轻响，一声一声，夜人静时异常刺儿。

“都是相熟的，大可不必。”上人的声气儿倒变了，分外和煦起来，“底下人自作主张，姑姑失察，虽不应当，但罪过不大。这样吧，当值的人上掖局各领三十板。姑姑呢，禁足十天，罚薪半年，小惩大诫也就是了。”

话当然都在人嘴里，是好是歹也凭人家的心情。魏姑姑大有绝逢生的庆幸，谢之再三，“将来大人有用得着婢的地方，婢定当尽心竭力回报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