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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学(3)(4/7)

——————————————第17年—————————————

附中二的学校统一补课安排在周六,没有晚自习。

最后一节课下,许一零就骑着电动车回家了。

今天的运气比较好,接连好多个路都是绿灯,但快到倒数第三个路时,红灯在视线里现了。

她停下车,突然:

“小姑娘?买石榴吗?十块钱三个。”

转过,原来是路卖石榴的老婆婆在和她说话,老婆婆旁的推车上堆着饱满红的石榴。这是她今天放学路过的第二个卖石榴的摊位。

她摇了摇

“谢谢,不用了。”

重新启动电动车后,她稍稍回望了一那个推车——到了吃石榴的季节了。

这是她开学的第一个星期,也是许穆玖开学前的最后一个星期。下周一,许穆玖的学校就开学了,而这周日,也就是明天,他得自己坐铁去益城报到。

距离他们结束过去那朝夕相的日的时刻越来越近了。

她因想象分别的时刻忧虑过、悲伤过、烦躁过,而且很久之前就有,她以为这样的状态会一直持续并且在最后到达峰,没想到,事实和她的预想有所差别。

原本她该好好珍惜可以相的时光的,但这段时间,每当对方稍微亲近一,她就忍不住陷极度恐慌。她害怕自己一旦过于沉溺其中就会习惯不了今后的生活,怪罪自己的行为和他们“逐渐把握好相的度以解决困境”的大方向相悖。

心里总有个想法告诉她,适应分别的日就是一个调整距离的好机会。

她需要表示些什么来拉开他们之间的距离、留下糟糕的印象,剩下的就给今后分离的时间,时间会加糟糕的印象、消磨喜

每当她在同对方的接受到欣喜,这样的想法就会在她的脑海中反复现,于是,她的恐慌和回避往往在言时变成了恼怒的语言,以此来展示自己格的恶劣、推开对方。而对方回馈的,偶尔是愕然,偶尔是自责,偶尔是同样的恼怒。

不知许穆玖是同她想到一起去了还是因为单纯地到愤怒了,总之,结果就是:

他们开始不定时地针锋相对。

也许前一秒一切都很和谐,而下一秒某个人的某句话就成了言语战争的开端。父母在场时,言语战争多表现为暗戳戳的嘲讽,父母不在场时,嘲讽就转变成了直接激怒。

他们好像把过去那些年里他们努力避免的所有争吵都搬到了这段时间。他们好像在培养一新的关系,在把一切拨回正轨,好像在一遍遍告诉彼此,过去的一切本来就该是这样:

他们应该从小打闹到大,关系时好时坏,应该因为知对方的缺而对对方到嫌弃,只把对方视为既可靠又糟糕的家人。当他说自己要去益城的时候,他的心里想的应该是,外面天海阔,没有她在前跟自己作对,他乐得自在。而她呢,应该只有作为家人分内的一丁不舍,然后为这个她早就腻烦的碍事的哥哥终于可以去给她腾地盘这件事呼不已。

但他们不够“努力”。他们争吵的内容一般是挑一些连他们自己都觉得不会过分贬损到对方的

偶尔他们会说一些真的及到对方自尊的话,那些话甚至莫名顺,而这时候他们也察觉到:

原来,他们太知说什么样的话能准地伤到对方的自尊了。刻意回避这些、挑一些无关要的说反而是需要耗费力、释放关心和慕的事。

看到对方因自己言不妥而失落,他们会下意识想去歉、挽回,但他们不需要挽回,所以他们要尽力用沉默代替歉。同时,他们也因这奇特的情景发现了一新的亲近

得知自己了解对方弱的自豪和察觉到这罪恶且变态的自豪产生的自责在心底织。

许一零觉得自己的心理状况很不健康,她觉得他们两个像神经病,他们的行为简直莫名其妙,这给要面对二学习的她增添了许多焦虑。

终于,这样的情况在她开学第二天有所改变。

那天早晨,许穆玖和开学第一天早晨一样,和她一起早起。

吃早饭的时候,她看着母亲丢在桌上的几个桃犯难。

“……要不我帮你分担一些?”坐在对面的许穆玖突然开

“不用。”说着,她把两个桃放在手掌中间,挤碎了外壳,把桃仁扒来扔嘴里。

之前不让他分担是因为怕以后没他不习惯,现在仍是如此。可是,现在跟他解释这个又有什么意义?

她说:“想吃就自己去拿,吃我的什么?”

“你但凡表情不这么难看,我也不会问你。”

“我的事我自己知,你不用再调一遍。”

他听罢,默不作声地继续吃自己的东西。过了一会儿,他想好了要说什么,开

“差不多了吧?你现在开学了,一周不到我也要去益城了。”

看见他这一副想开了的样,很久之前的那烦躁倏地重新涌上她的心,像火一样灼烧。

“大哥,”她克制住自己想拍桌的冲动,故意加重咬字,“是啊,都开学了,我还以为你忘了,你考结束了,轻松了,可以离开了,我还没有呢,我很忙,你不要在这影响我的心情,如果实在看我不顺,你再给我两年,等我考去了,离开宁州省,离你远远的,你就可以清净了。”

在此之前,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对许穆玖说这话。

她来不及思考是否后悔。

这是她吗?

她原来是这样的吗?

那一瞬间许穆玖错愕的神情让她到自己的心脏仿佛被攥着往两个方向撕扯。

难堪淹没了许穆玖,他低下不再和她对视,放在桌上的双手在颤抖。

“……对不起。”

这是这么多天来他对她说的第一句“对不起”。

为什么要认错呢?

她想后悔,可是不能,她只能继续说:“你还有自己的事要忙,有很多其他事需要你去关心。”

何必浪费时间在我上?你已经看到了,这不值得。

“……就当你说的是对的吧。”

他起回了房间。

之后,他没有和她一样早起。每天她门上学前他都在睡觉,晚上晚自习结束之后她回到家,家里客厅也已经是漆黑一片,他不会再特意从自己房间来。

好几天,他们都没怎么见过面。恍惚间,她以为那没有他参与的生活已经来了。但她知他在家,即使他们不,他的存在还是没有减弱。

今天到家比较早,可她门后只看见了父母,并没有看见许穆玖。

路过他房间的时候也不见本人,只见一个黑大行李箱和鼓鼓的背包互相靠着,显地杵在墙边。

“过会儿该吃饭了。”母亲大声提醒

“噢。”

许一零洗了手,洗手间的时候路过许穆玖的房间,又忍不住往行李箱的位置瞅了一

“我哥呢?”

声询问,声音不小,不像在自言自语,可也不够大,好像生怕被现在可能在某个不起的角落的许穆玖听到似的。所以,远在厨房的母亲没听到,正在沙发上看电视的父亲也没在意。

他不在家。她在自言自语。

她往前走了几步,在客厅的茶几旁站立,一时不知自己该去什么。她的目光从电视机屏幕转到茶几上,来回扫视:扑克牌、纸巾、烟灰缸……没什么特别的,除了一个印着“东汶摄影”的小纸袋。

她拿起小纸袋,发现里面装的是一寸和两寸的证件照,她了一张。

是许穆玖的。

他什么时候拍的,她怎么不知

“零零,今天没有作业吗?”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父亲问

“有。”

她把照片放回原,回到自己的房间,拉开书包开始掏作业本。当她掏第四本的时候家里的大门被打开了。

停下手中的动作后,她听到母亲和许穆玖的声音:

什么了?”

“买东西。”

“拖一大堆东西走路麻烦,益城那边什么没有?到那边再买也是一样的。对了,你明天要走了,行李全都收拾好了吧?”

“好了。”

听到这,许一零丢下作业本,快步走房间,好像她晚一秒他就会再次消失一样。

了房门后,她还是没有看见许穆玖。

刚开始的一瞬间她到了确切的失望,不知所措地低下,皱眉,然后才意识到他可能只是去了房间放东西而已。

时,许穆玖已经从他房间来了。

第一看见他后,她莫名张,双手不自觉地攥住了自己的衣角。

刚好看见她的许穆玖的神情里也满是局促,他本想避开目光却又犹豫地没有避开太多。

随后,似乎是为了让场面自然一,不知怎么开的他扯了一个他自己很清楚答案的问题:

“……今天没有晚自习?”

“嗯。”她再次垂下脑袋,心不在焉地

吃晚饭的时候,许一零和许穆玖都没怎么说话,一直在听父母谈天。

父亲提起,他们厂里这两年总事,以前不少老同事都离职了,还有他之前带的那个徒弟小李,前段时间被调去了别的车间,今天也离职了。

母亲问那是什么的车间,被父亲告知是冲床的。

厂里几乎每年都有被冲床伤到的工人,例如父亲的一个同事老魏,就是去年在作冲床的时候被削掉了左手的小指和无名指。

提到老魏,父亲不禁叹:

“他和他老婆两个人都是从外地来林城打工的,两之前都在我们厂里上班,他老婆之前是抛光的,车间里全是那个灰,吃饭总能看见鼻两边的灰,后来她还得了尘肺,唉……”

“抛光和冲床的工资吗?”“这么危险招人困难吗?”

许穆玖和许一零终于忍不住问

明摆着折磨心的苦难自然不是别人打心底愿意接受的。

他们知有一东西叫“生存压力”,也知生存压力的程度因人而异,但他们的视角是有限的,无法了解到所有程度压力的生活。

世上永远都有比他们想象中更加轻松好的生活,也永远都有比他们想象中更加绝望痛苦的生活。人们似乎在爬同一座山,攀岩者们之所以还在持,不仅因为向往着风光,也因为凝视过脚下的无底渊,的人视野清明,总能发现比自己更值得艳羡和嫉妒的人,而黑暗的低的人鲜少得到光亮和视野,严重时甚至看不清前,只有本能在帮助自己挣扎。

每当凝视渊的时候,心中会油然而生同情、庆幸与恐惧。同情是否虚伪,庆幸是否残忍,他们从未得到过答案,但恐惧至少一直是真实的,所以周围的人和他们自己要不停地说不能放弃努力。

父亲答:“工资比普通的一些,不过其实也没有那么,但是肯定招得到人,总会有人愿意的。”

“他们要住房、要吃饭呢,钱哪那么好挣?”母亲扫了一她的儿女,觉得他们未社会、不知疾苦。

“他们有个姑娘,现在上初中,听说在学校里打架,还被分了,骂也不听,打也不听,老魏每次说到他孩都愁得要死。”说到这,父亲无奈地摇了摇

“我要是养到这,一撞死算了。”母亲冷哼一声,“哎,我也想起来我今天在菜场的时候看见以前跟我们住一个大队的,那个孙家的媳妇。她这两年真的老了好多,我都快认不她了,她也是倒霉,外地村里来的,嫁给那个比她大十几岁的人,彩礼钱全都给娘家哥哥买房了,后来又养了个赌鬼儿,现在把家里拆迁的两钱全都输光了。”

父母谈到这些事,唏嘘了一会儿。

母亲想到这是许穆玖去益城前在家吃的最后一顿晚饭,于是对许穆玖,“你啊,上在外面上大学,我们不能时时刻刻到你了,你也要自觉一,不要偷懒,也不要钱,刚才你也听到了,钱不好挣,而且外面不自觉的人多着呢,你可别跟他们学。”

“嗯,我知。”

类似这样的嘱咐与应允,从小到大他们不知听过多少次,嘱咐者是发自内心,而应允者多是抱着照惯例走程的心态,而这一次却是有些不同了。

许一零听到哥哥这么说

“我在外面会好自己的,你们在家也要好好的,不用担心我,平时也别让自己太辛苦了。”

她听到了这样温柔顺耳的话语。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这段沉默的日里改变了。

她一直困在自己的情绪里,已经许久没有关注许穆玖的所思所想了,如今他们之间某终于被她窥见的距离让她突然不敢思考自己是如何看待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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