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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金刚鹦鹉(3/5)

覃隐

室内幽芳氤氲,沉香的烟雾散在空中,让人有些昏昏睡。尹辗似乎偏香。他始终未停笔,我在旁边坐着,不敢造次。不大会儿困意袭来,犯起了迷糊,心里还想着趁他不注意偷偷打个盹儿,手腕支撑在脑袋旁,朝他看不到的方向叹气。

原以为他会对我那日没去见他,拒绝听令一事有所不豫,甚至于大发雷霆,兴师问罪,然而他只字未提,叫我来,像是罚坐,但神情又很平静,一如往常。

“好玩吗?大峡谷。”他将批好的文书放到一旁。

我连忙坐直起,“与传闻中一样,不愧遥望四千里,不见银河断。”

“之前从未听你说过想去那些地方,但椎史说你那日心情特别迫切?”

“啊……这,”椎史怎么什么都说!这么小的细节有必要吗,组织好语言,“近日比较烦闷,迫切想去走走。看看大自然,或许想不通的都能豁然开朗……”

“什么想不通?”他转眸看我,“说来听听。”

成,现编。

“我时常会想,人们是如何认识自己所存在的世界的,那些无聊的,市井的,容易被忽视的,而又如空气般被人习惯的琐碎事情。妙的音乐和自然的声响有何不同呢?如这熏香,人长时间在气环境中就会逐渐丧失嗅觉的知,可为何没有人质问过呢?存在的、习惯的便是对的么?可是你认真想一下,是谁赋予的这些受,它们便都是真实的吗?”

不就是临场发挥嘛。

“情动于中,故形于声。耳朵听到悦耳的声音,就是妙的音乐,暂时闻不到气味并非丧失嗅觉,不过让你专注于正在的事。”

他说完,笑了笑,笔尾敲在我额上。

风急转直下,“别成天想这些,没有意义。早就想说,你写那些鬼怪故事,没什么用,不如多作些文章,我从不浪费时间在钻研毫无意义的问题上。若真的很闲,我来为你安排些事如何?”

毫无……意义吗。

“是。谨听大人安排。”

我虽笑着回应,心中还是难免失望。



困扰的事情,其实只有一个。那天在给清亮以萧综尸骨滴血认亲为例讲解骨血相溶为亲并不可靠时,他意外跑偏了方向:“得不像人……”他逐字逐句重复我的话,“这《南史》记载可信吗,萧综母亲,东昏侯的妃,都用得不像人来形容了,真有这样的人吗?”

他带得我也怔愣,“……有的。”

来了兴致,“你见过?是什么模样,快给我说说!”

“不记得了。”

他遗憾:“不似人,但非鬼亦非仙……她一定是有让人忘记她长相的法术。”

我也想知。而且,“我一直在找她。”

那不是梦,我在很早以前就发觉了。除了懊恼,却别无他法。

猜疑如同生长的木枝,不可避免地在脑袋中盘桓,像空旷山谷中的回音,不断回,不会消失。固然,有一些假设,但都并不合理,可一旦它现,就是死结,令我痛苦万分,越追寻不到答案,越是煎熬,我抱住脑袋,迫自己不要去想这些。

苦苦挣扎的结果仍是一片空白,倒不如记忆清空好些。



“……所以目前的打算是暂不扭送官府,留在这里观察。但在下认为还是让你拿主意比较好,毕竟我不太擅长对付这。我是说,我们与大人打习惯了大人的事方式,这时候就需要你来拿一个折中的合适的方案。”账房先生拿手在我前晃了晃,“先生有在听我说话吗?”

我有些恍惚,“不好意思,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异人阁揪了一个小贼。年纪太小,送到衙门又给打得半死不活的,放任自又怕是个老手,助纣为,您看怎么合适?”

我看向他,那孩约莫八九岁,小小影蜷缩在角落。恍然间,仿佛看见许多年前,自说自话,自己给自己讲故事的小孩,被爹娘留在家中,因为孤独,在纸上画着小人,在脑中编造故事。可惜无人听他讲述。他微偏着小脑袋,像在专注地思考什么,时而转动他乌黑的瞳孔打量环境。时而又将神收回,审视他边的所有

直到,他漆黑如墨的珠停止转动,落到我的脸上,看我的里,视线聚焦那一刹那,我说,“把他给我吧,我带走他。”

账房没说什么,命人给他松了绑。

我在前面慢慢走着,男孩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他的衣衫褴褛,却又相当净。素净布衣,束发规矩,不像被人丢弃拐卖的小孩。小小的脸上灰扑扑的,一脸倔,又有些藏不住的沮丧,被人抓包的懊恼。我猜大抵是与父母不睦,争吵后愤而离家的。

“你是南城翡玉?”他突然问。

我回看他,等着他要说什么。

“世人传说你有两面,边救人,边杀人,最后达到世间平衡。你为什么轻易放过我?”

“你都说了是传闻。”掀开车帘,“上不上来?”

刚上车,他就问:“那他们说的尤庄的惨案……”

我不想和他谈论这个,问起他的世。

他说他是阜琅山上观中的弟。偷跑下山来,没有钱没有粮,只能小偷小摸以填饱肚。之前从未失手,没想这次栽在了异人阁。

“贪玩可以理解,”我闭上,轻,“你是迷路了吗,怎么不回去?”

“那是我要逃离的地方,才不回去。”

我坐起来,上下打量他,“……日这么不好过?”

“修行,练功,打坐,无聊死了。”说这话时撅着嘴,“长每天要我们天还不亮就起床,站桩,运气,吃完饭就教我们拳法剑术,练完之后还要活,每天的生活日复一日,从来不会有变化。师兄带我下山过一次,在我接到俗世以前,我从来不曾想过还有另外一活法。他说等我长大了就可以下山历练,我等不了那么久,我现在就要下山。”

“所以这就是你的历练?”我笑,“偷偷摸摸,苟且偷生?”

他看起来很生气,“师兄说每个人都有选择自己的生活方式的权利!”

“那你师兄有没有说过人最基本的德品质,最起码的人底线就是不能偷不能抢?”

他被噎得说不话来,有些怯怯地看着我,都包不住了。

我认真反思这么跟一个半大不小的孩说话是否太过分。

“我不过是想活下去,你们大人的事比我可恶多了!”说着嚎啕大哭起来,“师兄说大人不明着偷暗着抢,的事比偷和抢邪恶一百倍,比杀人屠命可怕一千倍一万倍!”

“好了好了不要哭了。”我真是被彻底打败,好言好语地劝,“那些你说的邪恶的,可怕的大人,你以为他们天生就是邪恶的吗?人心险恶,从小生活在观的你又了解几分?当那些恶的人小的时候,也跟你一样,从小偷小摸起,谁又不是为生活所迫呢?”

他懵懂地看着我,一知半解,脸上还挂着泪珠,毕竟不到十岁的小不啊。

“从小偷小摸到杀人放火,你以为有多大的距离?”我用手比划了一段,问他,“你觉得你长大之后不会变成那样的人吗?”

“不会。”

“你哪儿来的自信?”

“反正我还没长大,你怎么知。”

我笑起来,大笑不止,“曾经我也以为我不会。”



阿筝住的郊外的房屋,如今是一空院。空了几日,没想好什么,就带他过来了。墙角留下的野菜,阿筝说无以为报,原想跟在我侍女报答,但福薄缘浅,那就算了。我打发她走的。

听到我要赶她走,她跪下哭着求我,问我她是不是错了什么,哪里得不好。

我说,不是,只是你在这里就不对。

“如何不对?”她不住垂泪,又有丝愤懑不甘。

“知无意,我也不奢求公留情,家一厢情愿服侍公报答赎之恩,从未想得以正名,下为何要将我赶去?”

怎么说呢,我很疼,“怕有人不兴……”

我知我又伤了别人的心,但是有什么办法呢。再说,我把她扶起来,“只是要送你回家,至于这么大反应么?”

窗台上落了灰,住人之前得请人打扫。但小朋友似乎对这些不甚在意,叹着院好大踏门,像只小狗一样兴奋地跑来跑去,一间一间屋地打开看。

“哇,怎么有这么多好玩的东西!”

“都是我的。”靠在门边我说。

他打开的那间屋,是我平时存放一些手工打造的件的地方,曾对照鲁班书了些东西,四不像的,就随意堆砌在这里,院都成了木工作坊。他拿起一艘造型奇特的木舰,在空中当天河游动,嘴里发哗啦哗啦的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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