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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南郭狐说(4/4)

覃隐

几月前我去了一趟异人阁,时隔半年,异人阁的嬷嬷久违地见到我,并不以礼相待,态度极其敷衍,我审视她,老了不少,令人唏嘘。

“坐吧。”她放下茶杯,一如既往轻慢怠傲,目中无人。

仟儿为我拿下大氅,站到一旁,她一布麻衣,也不像有钱人家的侍女。

“听闻翡玉公近些时日在玦城风正盛,风光无俩,是大人跟前的大红人。来我异人阁指名姓要见老,不知是以客人的份来还是以当年那事追究报复的目的来,难不成说,风得意的神医圣手覃公,想起我异人阁的好,转而来投奔吧?”戏谑的语气,极尽冷嘲讽之意。

居然拿当初的事情来压我,上来就给个下威。

,“嬷嬷此言差矣,谁没有落魄的时候呢,君暗室而不自欺。我虽在异人阁过爨演,却并没有卖过跟灵魂,作践自己。嬷嬷您呢?可是早已将灵魂净了?”

她嗤笑一声,“你说的什么话,别想唬我,当我这几十年白混了?你不就是当初我有意为难折辱过你记恨在心,一有发迹的迹象就赶来讨回你那可怜的自尊。你应该谢我,没把你扮人妖的事大肆宣扬!不然今天你如何抬得起来?”

话到几末,她摆一副凶恶的模样,狠狠咬着牙。

我看是她心里比我介意得多,怕打击报复怕得都睡不着觉吧。

“我今日来,不是以客人份,也不是来找茬的,”淡然笑之,“是来谈合作的。”

嬷嬷轱辘一转,面上缓和了一些。但还是不大信的,十分怀疑。

“哟,不想主顾,是想东家。今时不同往日,翡玉公那是今非昔比,价翻倍,摇一变成金鲤,跟我们有什么好合作的?”

“异人阁暗地里的什么生意,您心里清楚得很,不必急着否认,生意嘛,当然是怎么来钱快怎么。只是,这亏心事多了,不怕鬼敲门?”

“覃公这话见笑了,”她面上不安,拼命扇着扇,嘴倒是得很,“老一个本本分分生意的妇人家,能什么亏心事?”

我笑了一下,“未能事人,焉能事鬼? 嬷嬷见多识广,不会不知,大夫这一行,跟什么接最多?”

她心思一动,“公的意思是……”

郎中,经手的不是病人就是死人,死的说成活的,活的说成死的,再简单不过了。这异人阁的小怪残疾怕都不是先天来的,尤其稚。听说还有买卖,这买卖的油可就大了,直说了吧,我有货源,您有成熟的产业链,我是想,分一杯羹。”

她随即喜笑颜开,“来来来,给公上好的碧螺茶!”

“不必。”我站起,“没本钱不成买卖,手上没活的,听说您也倒卖死婴。为表诚意,明儿就派人给您送两来,您只接好了,验验货就是。”



过两日,异人阁主事对我已是信不疑,局既成定数,自是不吝对我分享业内之事。连供的茶都是最好的御前贡茶,不愧商人,唯利是图。

“公你这每天送两来,连着数日,”她亲自接过侍女手里的茶,小心放到我面前,“什么送俩能气的,大人小孩都行?”

“妇人我这儿没什么好货呀,来看病都是些打怏儿的,”认真思考了,“不过有几个新生儿,改天找个时间送来。”

嬷嬷笑得合不拢嘴,“省得的,省得的,哪天送来都行,保准卖个好价钱!”

挲手上扳指,假装不经意:“最近听闻异人阁那狐说先生受刑的风言风语,不知这生意还得下去,别平白无故添了风险,银没见到,先蹲了大牢。”

“不事的!”她生怕丢了这棵摇钱树,忙解释,“先前我也不知哪来的谣言,说圣上要连坐,查办异人阁,可把我吓得。不过您放宽心,咱背后有人,”她拿扇拢在嘴前,“是圣上边的大人!传消息来已经摆平了此事,咱就安心生意。”

她两手一掬,“那位,才是大东家!”

静静听着,轻笑问:“那狐说先生什么来?”

她只当我对这奇闻轶事来兴趣,绘声绘:“哎哟,外地人,才来没几个月,谁知给我惹这么大事。看他为人低调,说面有疤,就没验份,早知这个事儿,我就把他家底翻来了。也怪我心急,那段时间是淡季,没什么生意,他一来,场场爆满。我就没问那么多,让他驻演了。基本上四五日来一回,说上三到四场,你说他哪来那么多新鲜邪乎故事,虽说走南闯北,脑里源源不绝似的。”

听人当面夸觉怪奇妙。

这当是属于无心柳柳成荫了。

选择狐狸这个意象是因为《玄中记》所著:狐,五十岁,能变化谓妇人;百岁为女,为神巫……,能知千里外事,善蛊魅,使人迷惑失智;千岁即与天通。能知晓千里之外的事,狐说先生怎么都得有一百岁了。

原本只是玩玩,没预期地,狐说先生短时间内声名大噪,连带着周边件,象征其份的狐狸面也盛行起来,风行一时,编成童谣传唱:狐说先生狐狸脸,狐妖故事狐仙验,狐狸咬着狐狸尾,狐狸锯了葫芦嘴……

这后两句细细想来真是玄妙,真假狐狸互相咬尾,其中一只却是如锯了嘴的葫芦,再也开不了了。



半月,我将搜集到的证据,汇总呈报给尹辗,他当即以大理寺的名义查办此案。异人阁东窗事发,祸端四起。然而,原以为一桩隐匿多年的惊天大案曝光于天下,没成想皇帝只是下密诏彻办,可想而知其背后势力之庞大。

但不断有消息走漏,隐有风声作祟,说圣上不仅要端掉异人阁,还要株连其内的人,满门抄斩。嬷嬷当时就吓坏了。

我第二次去异人阁,场面大不一样。

她跪在我面前,求我救她。

讽刺,又好笑。拨着茶杯盖儿,问:“你如何确定我能救你?”

“大人……大人……查办所有人,惟独没查你,提审相关人员,惟独不提你。他们能不知你参与其中吗,但他们不敢动你……”她哆哆嗦嗦,话不成句,“公,公,是小的有不识泰山,不知真恶鬼,您才是狠角呀,提刑官底下又走了三趟货……您救救老吧,我求求您了!”

说着哐哐磕了三声响

前几天还嚣张跋扈,不可一世的人,鸢肩羔膝,如今前后判若两人。

一把鼻涕一把泪,涕泗横,泪滂沱的模样,看着真是可恨又可悲。

“嬷嬷,你早这样不就好了吗?”我笑起来,“你背后那位大人又如何说,他都不保你?”

她嘴抖得厉害:“大人怕受牵连,早就撇得一二净,一夜之间,所有与他有联系的人都被抹杀,与异人阁往来的凭证也被清理得净净。办事的人中,只剩下老一个活,若不采取行动,迟早会被他灭啊。”

被抛弃了啊。

“早该料到的,区区蝼蚁。”

她往前膝行,蹭两步到我跟前,“蝼蚁尚且贪生,我不过想法保命罢了。您神通广大,提前得到了消息不是,才盯上异人阁。杀人不见血,那尤庄……尤庄的惨案……也是……”

“嬷嬷,不该知的就别说那么多。”我放下茶杯。

只会死得更快。

她不敢再往下讲,意识到冒犯,慌忙低下去,颤如耋耄。

那么,“我也不是见死不救之人,”向前俯,引诱,“说他的名字,免你一死。”

她瞳孔骤缩:“我不能说!公,我不能说呀……”

唉,叹气。有烦人了。招来仟儿,她手上拿着卖契。

“把这个签了。”

她胆颤心惊接过一看:“五、五十两?”

“不卖?”

“卖、卖……”

她这异人阁,绝对不止五十两,但在这时候接手,只有我敢。

再者以她的境,只要能保命,白送给我都成。

“生意不在人情在,”我,“只要你写一份供罪书,压在我这儿,我便送你平安无虞离开此地。”

签字,画押,契成。仟儿捡起那张纸回我手上。

我看着那张纸。

“从此以后,异人阁就与你没有任何关系了。”



颐殊

除一天只有一顿饭外,尹辗还罚我禁足,抄佛经,没有得到他的允许,任何人不得私下来看我。使我在一隔绝状态,却不隔绝外界一切消息,比如椎史时不时在我前晃,“自打他救下那阿筝姑娘,两人又好到一块去了。”

“跟我说这些什么。”我看着书本只皱了皱鼻

椎史往往在这儿自讨没趣,待一会儿便会走。那天我倚在斜塌上看闲书,还是上次看那本,他来的时候没他。他放缓脚步,轻声悄然地走近,我抬起手挡在额前,眯起去看,堪堪遮住他背后直光。来的人是尹辗。

“尹大人近来可好?”我问。

“你胆不小,不了。”他

“我禁足,又没外人来,给谁看?”好笑。

他不置可否,走到一旁坐下。我翻起来,靠在椅问他来什么,他漫不经心,“那严艾对你上心,要求为给你找全城最好的大夫烦了我好久。”

这严廷艾……不知说什么好。是我要尹辗别再让覃翡玉来给我看病,但没想严艾这么不知天地厚,敢去直接要求他,是真不怕死。有担心,寻思为他找个借开脱。

“他不过关心则,一个孩。”尹辗轻轻浅浅,一句话让我把心放回肚里,但他下一句话,又让我的心狠狠悬起来。

“收拾一下,趟门。”

我问去哪儿。

他说

看我僵半晌才接着,宣齐要见你。



又不是没去过长公主府,护送的椎史唧唧歪歪的:“那边就是东房襄苑,长公主遇刺的地方,我在那儿撂了三个贼,就地斩杀两个。你胆也是真够大的,亏得没往那跑,不然没命回来……”

“我要是没命回来,你受不受罚?”我趴在轩窗上问他。

“主对我是罚惯了,一儿小事就罚,不过只是很——小的惩罚。”

“那他受不受罚?”他知我问的谁。

他讥讽一笑,好像听到什么好笑的事儿:“他可比你重要得多。”

切。他策走在前面,我狠狠拉上帘

椎史说普通人见公主规矩很多,要行君臣之礼,要三拜九叩,宣齐公主可能好说话,长公主是个不好伺候的,可能哪句话说错,哪礼数不到位,就把人得罪了。心下不免有些忐忑,毕竟在玦城摸爬打这些年,看惯了上位者的尊卑有别,人一等的样

到我站在她面前,她绕着我转了一圈,“怎的穿得如此寒酸,”又对侍女,“莹莹,去拿像样的衣服来给她。”

没有那些冗繁的礼节,我只行了常礼。低看了看,这衣服虽然布麻衣,朴素了儿,但纹是别致的。因着面的缘故,我在着装打扮上也是从来不下功夫,否则穿得枝招展走在街上,只会被人笑东施效颦。

况且,素衣装非常地方便,适合上山下海。因此我的穿衣风格,霜儿的话说,刚从峨眉山上下来的女士,还是走了十里乡路一脚泥泞面朝黄土背朝天的那

“那颐殊先谢过公主了。”我行礼

她不让我以婢自称。

她歪着脑袋看了我一会儿,“你之前并不如此。”

“……如此什么?”

“安静,讲礼。”

我不知该怎么回。

她俏地对我眨眨,“你我同辈,虽份不同,但我更愿意你如前回那般,天不怕地不怕不分尊卑的无赖样。”

我拍掌,甚好,刚好我也装不下去。

不仅叫我换了衣服,首饰衣饰,又给了好些东西,一来什么都没就送了这么多,我面上赧然,忒不好意思,也没准备什么东西给她。

虽说一介公主能缺什么呢,我就是觉得心里过意不去。她又拉着我东说西唠,问平常玩些什么,民间可有什么好玩的。说起这个可就不困了啊,当即骑竹,溜跟她说了个遍,她听得津津有味,还说好生羡慕,没想到,堂堂公主还能羡慕我这下等人。



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尖嗓,“长公主到——”

不像对谌暄那样可以随意些,我毕恭毕敬地俯在地行叩拜大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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