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城的风微凉，怀中躯却温。楚袖看似将人禁锢在墙前，却需仰首才能看清那人眸。

一直…吗？

楚袖自认可笑，她不善良，也不诚实，一肚野难驯的混账。未曾谋面的父母留给她无可归的血统，不果腹的狼狈，也给她贫贱亦可邀的好容貌，旱土也能发芽的顽天赋。

幼年她拿去换温饱，成年后拿来换前人垂眸一笑。

当年憋着一气惩戒院，她凭借红尘里打练的一浑不吝，带着几个从小被家里惯傻了的世家弟撩猫逗狗，惹事翘课，虽然也被瞧不起，却愣是混成了院里有名有姓的小老大。

市井的小霸王自以为了一番大事业，却被明若珩罚跪在雪苑兰亭。

男人白袍曳地站在檐下，冷脸将佩剑扔到她上。

“攻击本君。”

女孩跪在地上不说话。女扮男装遮不住她愈发明艳的面容，却因神中常带的乖戾狠劲而显几分雌雄莫辨的邪气来。

“欺负同门不是很有力气么？怎么现在像个废。最后一遍，攻击本君。”

女孩咬咬牙，抓起佩剑猛然攻向檐下仙君，却被男一掌拍开。

她跌落在地就势一，换个角度继续冲上去，又被拍开。

“就这本事？”男人傲然而立，雍容玉面尽是不屑。

女孩终于剑，带了杀意用上十成力，被击退就扭再上，她打红了甚至都不再有停顿，脚尖落地狠狠一蹬便重新向檐下攻去。

白雪皑皑的院中一时之间只见残影。着白制服的男装少女一次次摔落在雪地各个角落，檐下男却半步未动。院中梧桐被少女借力时发狠一踹，瞬间便窸窸窣窣抖落残雪。

明若珩便在那漫天残雪中夺了她的剑，剑柄随手一格，女孩就捂着再爬不起来了。

玉面仙君终于缓步走下石阶，剑尖居临下挑起她下。

“本以为有些慧，原是本君看走了。你若甘心个恃凌弱的地痞，从此淤泥里浑浑噩噩过一生，那就趁现在，别脏了惩戒院。”

残雪冷，剑光刺。楚袖那日之后学会披上人。

同惩戒院中每一位仙族一样，她颂诗书，读兵法，守礼得，与人切磋后衣袖依然纤尘不染。

她没有仙族世家弟的傲，见人三分笑，施以援手也只自谦举手之劳。一来二去惩戒院中便真的有人追随于她，甚至院中掌事为明若珩选随侍时，七位掌事有五位选了她。

后来随明若珩前往妖族落时，即将站队域的妖族族长有意羞辱，给为随侍的楚袖端来一杯加了情药的酒。

世人皆知仙族最为克己复礼，在与外族接洽时发情可谓奇耻大辱。妖族不敢直接伤害作为仙族使者的明若珩，便从他的随侍上下手。

妖族王端着酒杯敬到楚袖面前，众目睽睽之下即使明知酒中有毒，注定要被牺牲的随侍也不得不喝。

电光火石间楚袖心想自己本就不算什么正经仙族，域里当街纵情的比比皆是。若换其他锦衣玉长大的世家弟，一旦耐不住情在席间丑态，这趟回去说不得要不堪受辱自裁谢罪。可幸好她孑然一脸颇厚，大不了此番被逐惩戒院，日说不定过得还要更潇洒。

男装少女看着不怀好意的妖族王嗤笑一声，接过酒杯仰饮，却被斜里伸的手臂拦住。

“我这随侍年纪尚小，当不起王屈尊敬酒。”　是方才还在同族长寒暄的明若珩。

楚袖一时愣住，以为一族使者不会在意随侍的妖族王也愣住了，等他回过神来伸手阻拦，明若珩已经微笑着将酒饮下。

“仙两族之争本不牵扯第三方，却并非没有同第三方一战之力。”

“您这从何说起啊？”最初还态度的妖族族长面慌，“我妖族与两族皆无牵扯，其他族群也不会允许仙族无故兵。”

“无故么？那便希望妖族不要给本君这个机会。”面不改的仙君依然端方清举，只有他旁的楚袖可以看到衣袖下青暴起的手背。

酒宴结束后他们回到仙族营地，妖族族长便派人送来密信承诺不会为域提供妖兽。

彼时明若珩一手拿着密信看，一手手腕割开四指长的，由着楚袖为他引血祛毒。

“他们竟敢不送解药！”楚袖低声骂。

“送了不就等于承认情药是他们下的？”明若珩笑笑，“左右事情已经办成。他们不下药，本君也是要寻其他破绽的。只是没想到一族族长竟会如此愚蠢，那颗草包脑袋里除了恐怕也没有别的了。”

“既然如此，我喝了那杯酒更保险，也不必您亲犯险。”

“呵”，女孩被抓住衣领扯到男人面前，玉指轻，遮掩别的障法顷刻散去。

“建木血统沟通天地，有意隐藏确实难以被发现。但是司羽，你不会真以为自己能骗过本君吧？”

没想到自己女扮男装早已被人看破，楚袖被迫与上司对视。明若珩终究还是受了情药影响，灯火下玉面红，连面嘲讽都带着不经意的风情。

她经不住移开视线，低声，“那正好就让我自作自受，即使丑也是我女扮男装欺上瞒下，与仙族颜面无关。”

传来一声叹息，她被轻轻推开，男人语气竟意外温和。

“你终究是女，不该经受这些。去罢。”

灯火下女孩站起向外走去，心想明若珩可真蠢。

他不知惩戒院七位掌事中有人意图取代，不知楚袖被安排在他边只是为了监视。

自尊心异常的小怪始终记恨仙君几次羞辱，她压抑本披上人，不过为了站到明若珩不得不正视的位置，然后再狠狠背叛，将他拉下台。

不，那不算背叛，她从来就未臣服，何谈背叛呢？

可是明若珩真的不知么？她想起走妖族领地时男人意味长的神，不可测。

只是这些都不再重要了，小怪那夜忽然改了主意。

她将反叛者发前给她的传信符到刑堂，受了二十鞭后自请退惩戒院，临走时却恰逢明若珩驾临视察。

这一届学即将被派往仙族各地，楚袖不愿被人看到自己狼狈一面，只得混在队尾，跟随众人单膝跪地等候挑选。

惩戒院学位次据实力由到弱，队尾正好是平最差的结业学，并不会受到院长关注。楚袖暗自松了气。

他如果看到一定会说自己果然还是劣难改，早就该惩戒院吧？

也好。何苦为了虚无缥缈的赏识委屈自己？

小怪低自嘲得想着，回神时发现纹繁复的白衣角停在自己面前。

“愿意跟着我么？”当年雪苑兰亭中一次次将她击落在地的修长玉手递到她面前，

“不是选，不是掌事们选你，只是本君选你。”

她跪地抬，看到仙君笑的琉璃。

只那一，再回首已是几百年。

昭肃君真的很擅长训狗。

那张放在仙族中也属翘楚的端方面已经长死在楚袖上，让她杀戮亦不失风雅，疯狂也不忘以明若珩为先。

七夕节当晚本来就是解情毒的日。

只不过为了让显得不那么赤，楚袖才答应带仙君门逛街。

他们像寻常情侣一样，听戏，看灯，手牵手走过大街小巷，在满城香中穿越相拥亲吻的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