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晖见两位僧争论不下，转而问一直不曾开的一位矮而胖、慈眉善目的老和尚：“三觉禅师以为如何？”

印晖只好歉意地，望向枯槁如松的老僧：“天音大师呢？”

“如此最好。”阿难朝梵天礼拜后，用微带着异国腔调的音说，“夜叉呀，难你忘了，罗刹除了人，更吞的就是宿敌夜叉？倘若你在苏醒之后与他相见，不是你杀了他，便是他吃了你，何苦来哉！见面是仇，不见面反而是缘，你还不悟吗？”

……阿难说得对，见面是仇，不见面反而是缘。

印晖弯腰扶他起，低声：“墨皇叔，随朕回吧。”

印晖在军中直来直去惯了，且习武之人血勇气壮，并不特别给这些神中人面，反驳：“佛曰众生平等，难只有人才是众生，夜叉就不算？”

众人赶到那座破败的婆罗门寺，了正殿，果然见印云墨跪坐于梵天像前，周围积灰盈寸的地面上，散落着被撕裂的袈裟碎片。他伸手挲着漆黑的罗刹像，轻声呢喃：“……先祖之骨、同胞之血、挚之、九天之、九泉之土……这些我能取得，可惜迟了一步啊，暄儿，迟了这无可挽回的一步……你说，地牢里十五年我都等过来了，你怎么就不能多等我一天呢？”

印晖沉默不语，但神毅，显然心下已有定论。秦羽看着夜叉相的印云墨，觉得对方虽然生了角爪牙，但并不觉得狰狞可怖，反而有妖异的幽，心中暗想，他总叫我回去翻祖谱，看来得找个时间翻一翻，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老和尚和蔼一笑，张给他看缺失的。旁边沙弥解释：“师父自抉业，修闭禅已三十六年。”

印晖：“他去婆罗门寺了。”

“夜叉疾捷无比，快追！”秦羽急。

长眉白须的老僧摇：“难怪，难怪。阿难大师早先修行的是婆罗门教，后转为小乘，难怪还守着早已被佛祖摒弃的原始教义不放。如此一来，西天更远亦。”

“剑有双刃，神有灵力，导善抑恶，岂能一概而论？”

反倒是那名长眉白须的老僧开了：“陛下此言差矣，难其他人被夜叉吞，便是有手的必要？佛曰众生平等，同是治下民，陛下何以厚此薄彼，袒护亲旧？”

秦羽咽了唾沫，努力调动僵的，开：“难怪翌日早上，你忽然一扫前几天的伤痛，神大振，还能起同我一起去看案发现场……这么说来，前后四桩人案，都是殿下犯的？”

阿难反问：“难以陛下九五之尊，还保护不了自己的叔父？”

“夜叉亦是恶鬼，当然不算！”

第74章烈火红莲以赴，生死如归莫别离

相见争如不见。

秦羽动了动嘴，言又止。

印云墨想：若是暄儿，大概也会背着我这样的决定。他们果然是一母

印晖走到他后，略一迟疑，声：“墨皇叔。这罗刹究竟是何人？”

众人听得目瞪呆，连印晖都瞠目失语。

秦羽听得云里雾里，倒是印晖听了些端倪，答：“天音大师的意思是说，我们去镇压一个鬼怪，并非因为他的外相是鬼怪，而是因为他有恶意恶心？”

“什么意思？”秦羽低声问边年长的沙弥。

印晖：“四位大师是世人，解决了罗刹人案便会各自回宝殿，不会沾染世俗。秦羽平日也甚得你，他这人虽刺，心里对你还是尊敬的。至于在场的紫衣卫们……”他不再说下去，但中有杀机隐没。那是征伐多年、漠视生死、一将功成万骨枯的杀机。

“夜叉乃是八众之一，护法之神，谁敢弑之！”

天音大师注视印云墨的夜叉相，缓缓开，只说了一个字：“空。”

天音大师颔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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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难竖起一掌，低眉敛目：“西天在我心中，不在你中。”

阿难接：“罗刹人，并非因为不人便会死，而是忍受不了人血人的诱惑，其罪在于。夜叉人，却往往于迫不得己，不人不足以修复自创伤，皈依之后，佛从未令他受过半伤，于是他便再不人，以护法赐福之态侍立于梵天侧。”

“金刚怒目，除恶务尽。既然镇压了罗刹，夜叉也不能放过！”

印云墨正要脱反驳，却忽然沉默了。他想起当自己还是人时，暄儿虽然咬去他一块，还能忍住垂涎三尺，而如今恢复了夜叉，就算暄儿能忍住，他内“罗刹”的那分呢？换是如今的自己，在看到罗刹的那一瞬间，难真的能时刻抑制住千万年血脉中传的本能，而不在“人”的那分熟睡时，突然袭击对方，然后再终生后悔、噬脐莫及？

“回到躯壳后，我为‘人’的那分彻底遗忘了此事，继续过着正常人的日。可没料到，又被同样脱逃的罗刹所伤……”他了说不清是痛恨还是栈恋的复杂神，“于是在那一夜，在我睡着之后，为‘夜叉’的那分又现，吃了个掉队的铺兵……”

“焉有人之神！”

印云墨反问：“皇上打算如何收场？”

角收敛、爪牙消退，形寸寸缩回常人大小，印云墨疲倦至极地半趴在梵天脚底的罗刹像上，如同生了一场膏肓之病，整个人都没了生气。

沙弥叹服：“还是天音大师最解经义。空，就是缘起无自，一切外相的东西都不是真实存在的，你是豺狼虎豹也好，夜叉罗刹也罢，这些都是外相，而非自心自，这叫‘心外无法’。而我等家修行之人，正是要明心见，方能领悟我佛真谛。”

“现在说这个有用么？”印云墨也不回地答，“如今我费尽力气，也无法再唤醒他。我甚至不知他的魂魄是否还在这罗刹像内……”

争辩中的两位大师忽然就一统闭了嘴。

印云墨忽然放声大笑：“四个快土的老和尚，竟厚着脸评论足，俨然一副能定我生死的吻，可笑之极！我是不是夜叉，吃不吃人，跟你们有什么关系，谁在乎你们怎么看！我唯一在乎的人，如今被镇在梵天脚下，若我救不他来，定要将你们四把老骨都啃了！”言罢，影一闪，眨间消失不见。

“不，河边那桩不是。”印晖仿佛终于回过神来，沉声，“那一对男女的遗骸间有罗刹的落发，且案发时墨皇叔剑伤已近痊愈，并没有手的必要。”

“如此说来，只要墨皇叔不再受重伤，便不会再有人之事发生？而夜叉的神，也会为我朝护法赐福？”

“当然算！”螺发卷髯的僧人直视对方，声音铿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