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正是最最的时候，偏顾青让又是个最最的人。这话给他一听，言外之意一即通，立时便搓了火气。他朗声：“我辈今日聚集在此，不是一时鲁莽，而是长久义愤，为中华民国公民，自有忧国之心。阁下即便政见不同，也不必相讥！”

他还未来得及反相讥，顾青让也还未来得及绷脊背，然后——然后便是一声枪响，又一声，无数声，年轻的惊叫和哀嚎震动长街，北平城里忽忽飞起无数冲天哀啼的鸦群。

陆三。第一次听见这

年轻的手臂，号喊得泼天响，心脏得几搏膛，全然不知风暴将至，意外将临。

他此生的变故正在咫尺之外等他。衣冠楚楚的陆三少爷，盛装要去赴一位风小的约。不幸汽车碰上了学生□□路，意改，又几乎迎面冲撞了被挤人群之外的顾青让。汽车喇叭嘟嘟直鸣，顾青让一个踉跄跌倒在地，脚上划得鲜血长，惊魂还未落回腔里，一抬就看见了车窗里的那个人。

到了医院，西洋医生替顾青让缠好绷带，陆玉典付了医药费。顾青让讷讷谢，陆玉典看也不耐烦看他一，挥挥手便走。只在举步前略微回了回，扔下句话：“如果有人盘问起你的行踪，就说今日跟着陆三去见见世面，不曾参与闹事。可别再提你那番忧国忧民的蠢话了。”

陆玉典着一剪裁得的西装，形颀长健而不失力量，与车外瘦骨伶仃的穷苦书生们绝不相类。侧着洋式的礼帽，别有一新世纪的“侧帽风”。隔着玻璃窗他望见陆玉典的脸，光影贴在分明浮凸的廓上，只余黑白两，拿个相框裁一裁，就是他此生见过最迷人的电影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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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可惜容颜如金玉，内里未必不是败絮一捧。陆玉典降下车窗，漠然扫视过来，神里是真真正正贵族的傲慢，目他人如尘土，而自己毫无所觉。“走路仔细着！小家伙，给车撞了可是要死人的。”他如是说。“好好上你的学不成吗，非要跑到大街上来晃？北平的路，可没那么好走呀。”说话时他一掀，长长睫刀丛一样刺向装满血青年的大街。

陆玉典的目光终于扫回他上，上上下下打量这个衣衫寒窘的少年。他还没从地上爬起来，小上血痕一，红白错，肌肤倒是很柔，面庞也柔和，百合似的线条看起来几乎像个女孩，但是睛明亮得烧人，是新燃起来的红炭那般的明亮。

原来只消一声枪响，整个世界便可以颠倒过来，黑的不是黑的，白的也不是白的，唯一看得分明的只有那红红的，红红的血……他的同窗们，战友们都倒下了，此刻牵着他手一路回撤的是方才他还想着要与之当街骂战的男人。那人竟然有一句话说对了：北平的路不是那么好走的！乘汽车的觉原来是这样的，困在四四方方的仄的小盒里，窗外模模糊糊的街景飞快地向窗后倒下去，一排一排像垮掉的老坟。冷汗哧溜溜地下，只有握住他的那只手还有温度，尽微微发颤，但还是带着生命的力与。生命，现下唯一的安了。

两人都霍然变了脸。顾青让恍恍惚惚，一时竟不知何地，是何世界。人隆隆压过来，陆玉典瞥了顾青让的伤一，一把拧开车门拉了他上来，厉声下令：“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