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古籍放在桌案上，拉开椅让白柯坐上去，而自己则侧坐在一旁。那副姿态，颇有几分家长督促孩读书的架势。

最开始，君宵被拎着扔藏书楼面对那满的经卷的时候，觉得自己简直不能呼！即便坐下抄书也抓耳挠腮堪比那后山最没定力的野猴儿。总是抄两行，揪发；再抄两行，打个哈欠；抄完一页，还要啃两下书架愤。

再后来开始习剑，岭之白聆尘的混账本质更是现得淋漓尽致。

霍凌云从小就规矩听话，稳重自持，小小年纪颇有他爹的气度，尤其对兵书兴趣。夫教他的时候省事省力，十分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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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在云竹下午睡的生米默默抬起威武雄壮的脑袋，眯着睛看着那门闭的屋，从鼻里哼了一声，大脑袋又“咚”地一声落回叠垫着的前爪上，呼呼睡过去了。

后来拜掌门白聆尘门下，相得久了，他那岭之般的师父的本质便渐渐暴了。

他小了凌云五岁，两人虽然跟着同一个夫，学的东西却大不相同，夫对他们的方式也不一样。

这桌案君宵大概略有些嫌矮，但对白柯来说正好，也不知他这随手一变变来的是什么木料的，只觉得黑棕的案面古朴厚重，隐隐有极为浅淡的香气，让人心神安宁。

霍君宵活了五千多年，大概从来没有如此耐心地教过人识字，却丝毫不觉得烦闷，反倒是前所未有的心满意足。

君宵：“知。”

拎着酒壶不知从秘境哪个角落晃回来的余贤“咣”一声把酒壶放在林桀的桌案前，袖着手盘坐下，：“看着那小破屋发什么呆？啊？门上开了？偷懒最要不得，来，我看着你学！日落之前看不完这本让生米把你嚼吧嚼吧当加餐信不信？”

君宵：“他当年对我比我对你还凶残。”

不过也可见，耐心这东西，他自打从娘胎里来，便是没有的。

可见，这货某程度上也是得他师父上辈的真传，不装毋宁死。

之后被罚的次数多了，也就越来越麻木了，定力活生生被磨得越来越好，一同步的，还有他那一笔狗爬式的字。

即便是只字不识的白柯，在这氛围下，看着桌案上翻开摆着的古籍，也少了几分嫌弃，那些鬼画符似的字也都变得了许多。

了屋的白柯再次一脸微妙：“……”

了屋的君宵一拂袖，原本的石桌石凳便没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窗前的一张桌案，以及桌前的两张椅。

可这习剑就不同了，白聆尘连个剑谱都没给他们，只长袖一卷把他们三个小崽带到云浮山巅的平台之上，自己拎着不知从哪儿变来的一柄长剑，每月舞一式，一式只舞一次。比划完收了剑，然后扔给三个徒弟一人一秃小木，一拂袖，再次跑得没了踪影。

雕着仙鹤竹叶的格木窗外是婆娑的云竹叶，再远一些，是一株极为大壮的树，是什么白柯并不认识，只觉得一小簇一小簇的白团星星落落半遮半掩地隐在枝叶之下，随着秘境里悠然的风，时不时飘落些零星的下来，落在窗格间，倒是十分雅致。

林桀：“……”

白聆尘如果当教书先生必然是要被学生造反的，后来的君宵回想起那时候的事情，觉得从客观来说，白聆尘比起曾经将军府的夫，简直是个混账。因为他别的不会，万年就一个法——抄书。

？日落前看不完，明天加罚，没得商量。”

后来被人贩余贤拐骗到玉生门，刚开始也是个坐不住凳的货，直到后来狗胆包天地招惹了掌门白聆尘。

也就君宵能稍微好儿，因为抄书的底在那里，看那些书倒也不吃力，至于那虚无缥缈的“悟”字，他从来没放在心上。那时候的他还是槌格，无可无不可，天生没什么执着的东西，颇有得过且过的意思。

可怜师弟邬南抱着书整日不撒手，废寝忘，就为了他那个“悟”字，活生生“悟”成了个三天憋不一句话的白面团。而小师妹沈涵更是凄惨，抱着书趴在地上，翻着那本看不懂几个字的书，翻一页哭一气，再翻一页，再哭一气，糊了满本的鼻涕泪。

每日日把他们扔上山巅，

也亏得这夫讲东西并不枯燥，不然君宵大概更是要得昏天黑地。

而君宵却不同，他从小就是个混世王的格，既不像他温婉贤淑的娘，也不像他一派正气的爹，上房揭瓦招猫逗狗揪胡拽辫无所不为，那叫一个。夫天天胡瞪，拖着自己芦柴般瘦弱的追着君宵讲课。

这样的景别说普通人，就是在白柯里，也很是有安逸宁静的味。

君宵面无表情也不回，嘴上淡淡：“太糟心，不见为净。”心里却默默琢磨着：读书这么别有一番雅趣的事情，自然是两人就够了。

白柯一边朝桌案边走，一边回看了关上的门，：“就这么把林桀关在外面，会不会不太妥……”

那时候他未玉生门下，还住在自家府宅里。他爹霍大将军亲自给他们两兄弟挑的西席，是个满腹经纶却并不酸腐的夫，讲文也讲兵。

那人教徒弟的方式简直不负责任到令人发指。每每把他和师弟师妹拎到堂前，一人丢一本卷集，自己拿着一本，翻几页，就用他那冰镇过的凉丝丝的声音随便挑一两说上两句，再翻几页，再说上两句，一卷不薄不厚的书一盏茶的功夫便说完了，然后丢下一句：“自己悟罢。”便飘了去，一整天都不见踪影。

林桀：“……”凶残这东西果然是一代传一代！师门这东西果然都是书里才有的！

林桀：“……你这么凶残你师父知吗！！”

林桀：“……你这么偏心你师父知吗！！”亏不亏心！

讲书的时候他随糊人，三个弟还勉可以忍受，毕竟人跑了，书还在，白底黑字清清楚楚，没看清还能多翻几遍，没读懂还能多嚼几次，书翻烂了还有抄本，也就耗时长短的事情，总能悟透的。

白柯有别扭地动了动，他长这么大，还没被人以如此近的方式教过，就连胖姨给他单独开小灶，也是隔着一张方桌，面对面。

可是这定力大概仅限于被着抄书并且有限时的情况下。

他看着白柯伏案的清瘦侧影，听着外林里依稀的鸟鸣，心底一片温柔宁静，千年前的前尘往事纷至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