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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 泪满襟(3/3)

内添新茶,悄声劝言,不知两影忙前忙后。

宇文序搁置朱笔,两指上眉间,心力瘁。

彭正兴又劝:“皇贵妃娘娘已安寝,陛下也该歇息……”

去岁诏命刑重修《齐律》,月初定稿呈宣室殿,浩浩三十卷,又逢皇五凶礼,棺椁仪仗,陵墓之地,陵仪制,皆忧心,更兼秋祭、秋税等国之大事,千端万绪。

“律条及此页,补个签,收拾收拾,”宇文序闭目差遣,“命人烧罢。”彭正兴抱起散书稿,领命而退,传令德明堂烧沐浴。宇文序人回话的闲空,复执朱笔,翻开手边几本折

滴答,滴答。

丝缕墨氤氲,晶莹珠散碎书页,如烟火一霎寂寥,无声无息。

随随与南婉青找了一圈,徒劳无功,所寻之皆为南婉青旧日所有,那只天蓝釉刻石榴尊,她曾惜一段时日,尔后弃而不用,他竟拿了来。[1]

“怪我的东西见一样不见一样,原都是他偷的,这人什么病?”

随随:“我曾听闻鹊桥的鹊儿也常偷拿东西,它们又不缺什么,天如此罢了。”

南婉青以为然。

“翻了个遍,都没有,”随随,“还有什么法?”

“此人心思之沉,越发棘手。”南婉青回一望上首宝座,神凝重。灯台明烛将尽,铜鹤垂落一串火红烛泪,宇文序以双手掩面,不知何故。紫衣内侍已然告退,偌大一个议政金殿,他孤独坐万人之上,许是烛影摇曳,向来沉稳的肩忽微颤动,担一苍凉。

滴答,滴答。

龙案奏本一片痕斑驳,南婉青慢慢近前,男垂首掩面,宽大手掌遮蔽眉目,他枯坐多时,鼻尖而下的半张脸冷肃如常,偶有几滴碎影拂掠,不堪重负般坠落下颌,四分五裂。

“他是……哭了?”

今夜山事及自,随随有问必答,三五大步行近宇文序侧,伸手摸了摸尚未滴落的珠:“的确是泪,不是汗。”

南婉青闻声止步。

“似乎看了这个哭的,臣、臣——”随随一指案上奏疏,“臣某言……写的什么破玩意儿,看不懂。”

“臣某言:伏奉七月十日诏书,人心所系,方闻震之音;天难知,遽陨前星之耀。讣闻率土,痛切舆情。恭以皇五殿下,岐嶷之姿,秉温恭之德,福善难凭,降年何促。恭惟皇帝陛下圣,仁笃父慈,然修短皆系乎天,虽圣贤莫逃于数。谅旰宵衣之际,兴问安视膳之思。臣拘守远郡,不获匍匐奉,瞻望阙,且悲且恋,谨奉表陈以闻。”[2]

南婉青:“天家丧,外臣上奏表,劝解节哀,切莫过于悲痛,有损圣。”[3]

随随不禁起疑:“这是劝还是风凉话?”

南婉青久久无言。

昔年初相识,大兴清秋时节,千军万汹涌闭百年的朱门之外,她是唱戏,也是看戏,他是棋,也是棋局。白袍金甲手执银枪,击退凛厉寒锋,男手掌沥沥淌下鲜红血绽,饶是她也不免一惊,他却泰然自若,仿佛大成金刚之,不觉血狼藉。

“他为什么哭?”

苦痛可使他涕零泪下?

她与他相识六载,她与他同床共枕,朝夕相对,她们甚至曾有一个孩儿,但她委实不明白。

“因为——”随随思索片刻,答,“他也看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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