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赵文龄还是淘气的年纪，心血来扮了男装，跟着三哥——赵家三公混太学，听宋老爷说《周易》，不慎显女份，结结实实闹了一场。有太学生作诗讥讽：胡敲石黛充八卦，扭尽金针绣易经。话中之意，女岂堪学《易》。

积石如玉，笔底生。

白继禺看中的棋岂是宋家，是宋阅。

听了那两个小厮的回话，赵文龄才知早前全数猜错。

赵文龄不要命一般赶来，跑得凤冠倾斜，上气不接下气，仍是晚了一步。汗珠落微微泛红的脸颊，滴答滴答，石砖绽开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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叹息的尾音与隐隐约约的焦糊气味四弥散，渺无踪迹。赵文龄默然，好话歹话闷在中，理不绪，末了只得叹一声：“请裴夫人来罢。”

当今之世，赵文龄最为钦佩的文人，除了她的阿公赵为宪，还有曾以为盛名之下其实难副的宋家五郎。

赵文龄张了张。

啪——

赵文龄本就聪慧，一听便知南婉青的应对之策，当即应下，也分不心神细想，南婉青如何得知改诗与赵华龄之事。

素手纤纤，一掌打上赵文龄脸颊，清脆利落。

南婉青将两人拖回厢房，一脚踹上门。宋阅不知何事，追几步，踢倒一个小圆凳，弯腰扶正的当，南婉青又拉着人回来。目光错，宋阅直起，靛蓝衣袍缓缓舒展，仿若浮云遮不住的一角碧空。南婉青看他一，将赵文龄扶去八仙桌另一侧。

棉布浸透，捂上脸颊消化瘀，而今渐渐冷却，赵文龄心烦意浑然不觉，宋阅捧来铜盆，低声唤：“多谢你，六妹妹。”

“你也瘦了许多……”

如今五年过去，宋家老爷驾鹤仙游，宋家也换了新一任掌门人。宋氏见赵家炙手可，自然憋着一气，不仅拉下脸请求赵家提携宋家弟仕，还想尽办法请归隐终南山的宋阅。

赵文龄因此得太学，成为楚国百年间第一位，也是最后一位太学读书的女。

其后某日太学私试，学官易义题：乾为金，坤为釜，何也？[2]

“我看不惯那首应制诗，‘明主宸驾青骢勇’，打了你一耳光，不过是一场误会，有人别有用心改了诗。”南婉青闭拢双门，转对赵文龄说，“待会儿你记得求宇……陛下，许你与赵华龄相见，否则不好送他去。”

果真是白继禺，果真是《骊山赋》，果真是为了……

——我只是想见她。

想来白继禺说动宋阅的筹码，便是南婉青。

不过气，前雾茫茫一片海，没有思索的余地，几乎是一瞬间，赵文龄了。

“你想救他？”南婉青问。

“臣妇裴赵氏拜见修仪……”门外兴冲冲走来一位华服女，见赵文

天家威严岂容冒犯，倘若闹开，后果不堪设想。

吱呀，半边柜合起。

他的眉目隐在黄檀柜门的影里，看不真切，仿佛人世不容的妖，只能缩于无边暗夜苟延残。南婉青低眸，骨节嶙峋的一只手，瘦成老树盘虬卧龙的枝，却是温的，好似燃尽寿命仅存的一丝温。

篝火宴“青青”“煌煌”之争，嫔妃席位安置后殿，隔着十二折的绢素曲屏，赵文龄听得胆战心惊。

清明如镜，烟雾缭绕，中倒影朦胧，大略辨五官廓，岁月的痕迹消弭其间，一望去，似乎与十余年前并无分别。

此时，此刻，为了一个声名狼藉的女，他执迷不悟，自毁前程，自寻死路。

当年三岁小儿也知哼唱的歌谣。

灯影明灭，一只白翅蛾围着烛焰飞前飞后，扑棱棱的，夹杂灼烧的滋滋声。

“娘娘！”赵文龄双发，菘蓝搀着人依在肩上。菘蓝，赵文龄的贴丫鬟，方才跟着主急慌慌赶来，落了三四步。

赵宋二家沾亲带故，却也不免暗自比较。东楚之时，赵家虽有帝师名号，但论朝中门生、天下桃李，宋家首屈一指，风无二；大齐开国，宋老爷誓旧臣，不事二主，宋氏一脉远离朝堂，赵家后来居上，成了最受新帝重的旧楚世家。

宋家五郎，冠绝京华。

灯下飞蛾仍在扑火，噼里啪啦的，宋阅不答话。赵文龄径直破：“白继禺意何为，你当真不明白？”

嫔妃私会外男的丑事，倘若宇文序不打算留南婉青，宋阅死路一条；倘若宇文序留下南婉青，宋阅依旧死路一条。天亲手捉的，无论轻罚重罚，宋阅难逃一死。他是白继禺不留后招的一步棋，成了，朝堂又是一阵腥风血雨，不成，也可令宇文序与东楚世家生嫌隙，横竖死的只是一个隐居多年的前朝遗臣。

赵文龄自然想到，宋家脱离东楚旧族多年，独立派系之外，如今有心朝，风虽弱基毕竟还是厚，于白家而言，确是一枚趁手的棋。宋家昔日辉煌，如何甘心并东楚一派屈居末位，因此与白家一拍即合，并不难猜。

据说当年归隐并非宋阅本意，老爷一把鼻涕一把泪拦在门前，死活不许宋阅面圣，还备下写休书的笔墨，说什么“家听于亲而国听于君，古今之公行也。不反亲，臣不逆君，元夷之通义也”，怎可为区区一名女与君上相争，断送前程，为族人招致祸端。[1]

白家一向同宇文序面和心不和，宇文序多次借东楚世家打压汪白一党，而东楚世家与南婉青休戚相关，一损俱损，一荣俱荣，若是南婉青私会宋阅……

“说是白家的六爷，给了几锭金，让我俩守着，宸妃娘娘和宋阅在里说话，千万不许放人去。”

朱轻启，冷静得过分：“白继禺，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日，你和宋家若想活命，离他远些。”

混战中，宋阅揭下自己的卷，当年冠绝京华的宋家五郎，一举一动俱是受人瞩目，众人以为他不屑与女之辈相提并论，怎料宋阅摇摇，叹了“弗如远甚”，将两份答卷奉上宋老爷跟前，宋老爷读罢赵三文章，拍案叫绝，钦定一等。

私试答卷取一人为范本，张榜院，供诸生赏读。众师争论不休，赵三公与宋阅二人难分下，并列一等。张贴答卷之日，赵三公于中狂笑，此文除却承题结尾，内里见解心得，全自家六妹读《易》札记。诸生受此羞辱皆大怒，必要将赵三扭送学官，判一个舞弊之罪。

南婉青。

宋阅：“那又如何？”

“你、宸妃娘娘你……”菘蓝生生将骂娘的话咽回肚里，又惊又气，憋红了一张脸。乎意料的变故，宋阅一时呆愣，缓不过神。南婉青不言语，拽起发怔的宋阅直往屋内走。

十年，任凭山下风云变幻，世人怀名利之心请而又请，他悉数谢绝；宋家老爷弥留之际，差人送了继任家主的绝笔信，他也只回一句“不必”。如此风亮节却由勋国公白继禺说动，还献上一篇歌功颂德的《骊山赋》，赵文龄初次听闻，只觉如今编瞎话的人不要脑就罢了，以为旁人也没有脑。

掌心温，多年奋笔疾书的宽厚有力，缓缓覆上手背，南婉青合拢门扇的动作一顿。

第三十六章 明

许是烛火昏黄，迷迷蒙蒙如同半睡半醒的梦，恍惚也是这般安静的秋夜，灯下漫开一般稠的颜，赵文龄悄悄拜读宋阅文章，虽是解《易》，行文温柔敦厚似《诗经》，落笔言近旨远又似《秋》，庄重圆，堪为天下士表率。不由心下惭愧，赵三选取她读书札记所作的文章，劣甚多，不过胜在破题奇巧，语带机锋。

宋阅到底未能，却也不肯写休书，辞了太常卿的职务，隐居终南山。

“阿公为你取字行远，便是怀着谨守君之的期许，立德、立功、立言，成一朝肱、一代鸿儒，定千秋基业，谋万民福祉……”赵文龄沉声说。

提及宋家，贴手背的大掌微微一颤，终究只能收回手。

黄檀双门的大柜，右边门扇嵌了一面镜，南婉青拉开柜门，宋阅不明当前局势却也知她何意，侧而。

赵为宪主持宋阅冠礼，既是为了还赵文龄的人情，也是对宋阅寄予厚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