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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满(2/2)

“米粉。”她和他几乎同时说

“要不去以前的学校逛逛?”她问。

迎着她那理直气壮的目光,他不情愿的神情:“哪能说给就给,说还就还?”

“记得,是他朋友的一条船吧,”他想了想,“他老有一些奇奇怪怪的朋友。”

“你得把名字还给我。”

他接着说下去,她听到最后,欣然领受。属于他的小满是她赠予他的,是她曾经无比讨厌的名字。他们都没想到它还会在日后变成他们的秘密,甚至是暗语。这暗语在她命悬一线时终于派上用场。所以他不愿还回去。

但现在属于她的那个小满,无需多言。整个晚扑面而来,风里有草地的新鲜气味。在不远,更有一个不可战胜的夏天正在酝酿,就在她嘴边和角,在她拂过绿草的指尖。

在夜里,小姑终于面,盯着那遗照看了好半天。她说由她来守夜就可以,让他们几个小辈去休息。她会在这个夜里细数与哥哥的恩怨,他们都知,于是给她留足空间。

“嗯,后来我梦老梦到这个画面。”他说。

在那间老屋时,她迟迟没有推开自己曾经的房间。可是她只需闭上睛,它的布局以及每个细节就会尽数浮现。在散发霉味的衣柜里,或许还放着两女式校服。那蓝已经有些泛旧,像是从哪一片盛夏傍晚的天空裁剪下来的。

她刚要蓄势待发,他连忙说下去:“我的意思是,这世界上也可以有两个小满。”

KK捡起几个石,轻而易举地将它们扔到对岸,它们像是在她手中习得了凌波微步的秘诀。她惊呼起来,KK邀功般冲她笑。直到厌倦那孩童的游戏,他们终于冷却下来,站在河前,长久地凝望它。

她站在殡仪馆外等待。KK撞撞她的胳膊,给她递过来一支烟。她们并肩站着,望着烟囱冒的青烟,男人业已成灰。她目送那阵烟雾,直至它远远地不见了,黑白相间的鸟两三只,掠过仍然闹的人世间。

他刚要把手机放回袋,顿时也意识到自己说的那两个字多么了不得。

然后,那个时辰终于到了。放过两圈炮仗,遗送去火化。

小满小满,江河渐满。雨丰盈,万生长。词条这样写,原来她的小名还有这一解。在厌弃并抛弃自我许久之后,她被这生机盎然的解读彻底打动。原来她可以是这样,或者她已经是这样。

但他们没能如愿翻过学校的墙。时隔多年,它早就加固加,沿墙边绕了一圈电线。他们仰着脖站在墙下,万籁俱静。多么的夜,多么长的人生。

“就在这里吧。”她转过,从他们中看到答案。

“是啊。”他也叹了气。

她愣了一下,疑心自己听错:“刚刚你说什么?”

那么心意的确认呢,是在什么时候?她问起这个问题,他思索半刻后笑了:“还真没想过,就好像我发现的时候,这件事已经发生很久了。真要说的话……可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她笑,却无意看见KK的耳朵通红。陈锐星正在搬炮仗,也被喊过去。三个人不明所以地站在一起。

繁衍是,所以人们才会将视为大罪。她在长大后想明白这个理,所以从未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可告解的罪孽。

学已经证实,有血缘关系的人存在一遗传引。他们通常因为不可抗力而早年分开,甚至从未见过面。然而就是这样的两个人,在成年后再次相遇,会因为基因相似被对方牢牢引。

“妈——”三个人都石化在原地,异同声地叫停她们。他们都二三十岁的人了,竟然还逃不过家长比

阿姨也顺势恭维回去:“说的什么话?陈满聪明呀,咱们家这个是木脑袋,从来不听讲的——”

他终于走来,抱盒似地抱着那个骨灰盒。

没关系,仍然有许多记忆中的地,等待他们一一探索并发现岁月留下的奥秘。她就这样一直走啊走,他也一直跟着她走啊走。回忆那么长,从他们早年学步到第一所幼儿园,再到小学站在铁门边,等校外的小商贩捎来辣条。没人再能像他这样,只需站在她的面前,她就能回忆起自己的一生。

岁月已然逝去,如季河堤上的模糊风景。众多块一团团地被涂抹开来,茸茸的,像是随时可以被风走的蒲公英。只有河依旧,好在河依旧。曾经爆裂破开、炸得血模糊的膛得以安静下来,听这声,潺潺不断,向未明的远方。那最不堪也最悬而未决的日终于过去。你终于能接受不是漂亮剔透的玻璃制品,是忍耐,是恒久的变幻,是自我反复被砸碎,是人在其中总是无法自己地难看和贪婪。是这条磅礴却不知和归的河,面上倒映他们如此相似的目光。

“还神奇的,”她比划了一下,“跟拍《动世界》似的。”

男人喝了酒十分开心,说带幼年的他们长长见识。船上圈养的鸬鹚潜中,然后一条条地吐嘴里的鱼,那在她看来无异于某个童话故事。

小满

妈又冲她们挥挥手,一副神神秘秘的架势。

男人生前没买墓地,只提过几次死后想要被河葬。他们一时没有绪,只能走殡仪馆,沿着公路慢慢往山下走,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他们凑在一起,读完了词条的解析。她没再说什么,兀自朝前走去。

她知他与KK的黑睛正与她看向同一,那就是河的指向。

:“正有此意。”

KK说自己很困,于是去酒店开房睡觉。只剩他们俩在街,谁也没想睡觉。

他打开骨灰盒,三人各捧起一把,朝河边扬手洒下。

火化安排在上午十一,两任前妻在清晨一前一后地面,气氛却没有陈满想的那样剑弩张,甚至有洽。她们坐在殡仪馆的小板凳上,谈论菜价、天气和电视台放了不下五遍的婆媳剧。她们只谈活着的事,对棺木里的男人绝不提。

“什么?”他也压低声音。

尤为湍急,落差如雪洁白。她一步一步浅地走河滩,弯下腰翻检着鹅卵石。她问:“你们会不会打漂?”

“真的已经过去很久了。”她叹了气。

“等下吃什么?”KK问。

“我是没想到她小学后就没长个……他倒好了,遗传到陈川霖,脾气也臭得要死,”妈说,“陈诺倒是会长,又又漂亮的。”

在他们面前竟现了一条河,犹如神迹降临。

他掏手机看了一,突然呢喃般地说那两个字。

绕过一个山坡,她突然走公路,跑下山坡。他追上去,KK也把烟扔掉,跟他们跑了起来。他跑得气吁吁,满心困惑。她在山坡尽忽然站住,KK也急刹住脚步,仍差把他撞翻。

“小满……是日历上写的。”他把手机拿给她看。

他们沿着河一直走到太东升,忽然又说到男人。

日历上用楷写着,再过半个月不到就是小满。他大概是对这两字过于,以至于下意识就说来。她日历的那一天,下面的“小满”二字被标黄,他接着又了一下,手机自动到搜索引擎。

“什么意思?”她盯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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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对她的认领发生得还要再早,甚至可以追溯到第一次上幼儿园时,她牵着他的手躲在沙地的梯里。他们都不想走那个陌生房间,只想贴着彼此,幼兽一般地依偎着。也许就是在那时,他已经预到他与她之外的世界那么大。它将要迫使他们走上两条长而如此不同的路,生生地切断他们的联结。

骨灰盒终于空空如也,河一如往常地朝前去,不会因为某个人的灵魂变得一重再重。他抱起那个空的木盒,转就去追她们。石踩在脚下嘎吱作响,她们走得却异常轻快。

两人相视一笑,她忽然靠近他说:“我决定了。”

KK来得很迟,睡惺忪,嘴边还残留着牙膏沫,她刚顺手替KK掉,就听妈在那叫自己:“你们都过来,都过来。”

她有吃惊,因为她也时常梦到。如今的河面已经空空如也,连同那些将近二十年前的船和鸬鹚,童话早就遗落在加速的城市化程中。太终于升起,他们要向殡仪馆走回去,母亲说已经到了黔城,总归要来看看男人最后一面。

“你记不记得有一次,他带我们去船上?”她望着河景。

KK冲她使了个:“怎么?难他留了很大一笔遗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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