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终于从包里翻什么东西，递到他前。他一瞬间觉得很哽，说不任何一个字。那是一包皱的、沉重无比的。

她再问下去，原来是她某个嘴大的中同学向女人说漏嘴。夏天时，她曾和那同学在楼下广场偶遇过，寒暄过几句，同学还执意请她吃了雪糕。世界就是这样小。

苍白路灯下，殷红的十个此起彼伏，有如女鬼索命。她觉得，尤其想吐。

“所以呢？”她察觉到他还有所保留。

这是一场只在她和女人之间爆发的战争。它始终无声无息，亦不在明，简直像是发生在月球暗面的事情——可从没有人真正见过月球的暗面。因此起初连她自己都未曾知觉。直到多年之后，她才发现女人那毒的藤蔓早已爬满自己的心房。

她飞快了一下角：“她以前就吃这个。我跑了好几家店，才愿意给我真空呢。路上七八个小时，我就怕坏了。你让她吃之前多用清泡泡，腌的时候盐多。”

她有些愣住，与他对视几秒。他抓了抓发，万分困扰的样：“似乎是急白血病，她已经挂了明州市二医院的号，准备明天再去查一下。”

“我知，我也从来没恨过她，”他拍打着她的手臂，“但她就像是一个陌生人。”

现在她漂在群星的碎骸之间，回望那颗蓝星球，那个黯淡的蓝。

女人跟在他的大步后，碎碎叨叨还在念：“你怎么非得跟你搞在一起？你们以前关系不是很差吗？她个女孩家家净不学好，也没个正经工作——”

“怎么了？”她问。

见大战一即发，他攥住女人的手腕，连拖带拽将她往小区送去。女人被手劲儿攥得直叫唤，可好儿的面上还是平平和和的，边走边说：“妈，我带你去酒店开个房，有什么事儿明早再说，跟我说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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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天真了，”她终于说，“她真的太天真了。但这不是讽刺，这只是个中的形容词。”

沉寂两秒后，她还要作势再闹：“好哇！我就知！儿大不由娘——”

许久他才说：“可是没有你也就没有我，现在这样的我。也许我还在黔城混日，可能已经去蹲局，也可能早就被死在哪个巷里了。认识你从来就不是一件坏事，是很好很好的事。所以我的答案是不后悔。”

“啊？”他反应过来，赶安抚她，“别担心，她哪儿能知啊，我们这么保密。”

简直委屈至极。

长久的静默，无法被继续的对白。他从月光里打捞起她，将她平铺在床上，企图哄她安睡。但她知他们都彻夜难眠。

“我本就……本就不恨她，你知吗？”她小小声地哽咽着说。

“已经送她去酒店了，”他轻声说，“她和小姨一起来的。”

妈妈。妈妈。妈妈。

“我不知……”他终于开说下去，声音却很滞涩，“她说她生病了。”

他洗完澡爬上床，缩被窝里，她背对他侧卧着。他摸到她的手腕，轻轻试探着那片肤，没有新的划伤。他的石终于可以落地。

“妈生病了，”她还在说，“就想着上来看你们一。其实你们能互相照应也好。”

女人愣了两秒，也许是读懂他的言下之意，那胡闹的神正从她脸上缓缓褪去。短短几秒，他像是目睹了泥像的一场坍塌，她里面不堪一击的苍老和空虚。她低去翻包里面，翻了老半天，嘴里仍在絮絮叨叨：“我跟你就是搞不好关系……当妈的怎么可能想害她……不知为什么她对我要有那么大意见……”

他的神情却有凝重，没像往常接她话茬下去。

“如果你没生过呢？”她翻过来，定定地盯着他，“我好后悔被生下来，但我不能替你决定。”

她觉自己的声音飘得好远，连同自己的整。宛如太空，她彻底失重。

女人的控制一度让她害怕无比，所以后来她才会拉黑女人的所有联系方式。但女人就是有办法，总是有办法。

“她……”他顿了顿，“她说医生建议她移植骨髓，所以……”

“……这还不天真吗？”她还在追问，“就连这么多年之后，我们与她彻底没有联系的这么多年后，她还是相信我或者你，会给她捐骨髓……来找我们的路上甚至有心情去个指甲……这难不天真吗？她就是太天真了，天真到甚至有可怜。”

她仍然没动，只是眨了两下睛：“她……对我们的事知多少了？”

女人却又一把将他拉过去：“好儿，给妈仔细看看，现在都长这么了。”

他用指腹挲她的脸颊，如此缱绻如此不舍，好像他是第一天认识她。

这赌气之言其实有许多她的真心在里面。她非常好奇，女人或男人如果知他们的事情，会崩溃还是会怎样。有时她想彻底搞砸一切，就像他们曾经断送她的人生一样。

她翻坐起来，狠狠盯着他：“她知才好呢，反正我也受够一直躲着她了。”

“我们之前说好了的，”她撞撞他的肩膀，“你跟我之间没有秘密。”

他了嘴，言又止。

然后她挥动双臂，朝月球漫游而去。她只是轻轻拨了一下月球，它竟然就整个转过来，它未曾示人的背面。贫瘠而灰败的大陆上，原来四洒落着灰烬一样的字。

“所以她来找我们，只是为了想让我们捐骨髓。”她的脑在此刻意外地转得飞快，几乎是赶着把话说了下去。她突然很想笑，并且确实笑了来。他几度想话来，但她笑得太密，本没给他说话的任何机会。她一直在笑，笑得骨里一阵阵地发冷。

“你这孩怎么说话的？！你的命都是我给的！”女人的音调尖锐起来。果然还是那老三，撒泼打又上吊，她对女人懂得不能再懂。

“希望又不是靠别人给的，是自己给的。”话音未落，她觉得自己蠢爆了，跟女人说理就是对弹琴。

他将她往后护了护：“妈，这么晚了都，你打算住哪？”

“妈，差不多够了，”他的声音彻底冰冻，“你也知陈川霖是什么混账东西，你跟他能生什么像样的儿？我更不可能是什么好东西。”

“别摸了，”她忽然冷不丁地说一句，“我没事。”

“你是不是要钱？”她思来想去，只有这一个可能，“你说要多少，我上转你。”

女人停住手，冷冰冰地打探她几秒：“养你这么一个白狼，又是拉黑我又是不接电话，我现在还敢对你抱有什么希望？”

女人拨几下指甲，在路灯下看了又看自己的手。她将那双手伸过来，招摇地张开五指给他俩看：“好看不？刚刚你们一直不来，我就去那边了个甲，大城市的就是比镇上的好，还便宜好多。”

“你到底怎么找到这的？”她继续盘问下去，觉自己濒临失控。

他猛地弹坐起来，原来她没睡。月光正照来，她睁着双，侧脸被莹白的光静静浸着。

“……什么意思？”他的声音从那上空遥遥传来。

陈锐星回到家里已经十二。房间里没有开灯，迎接他的是盐在猫爬架上疯狂磨爪的声音。他蹑手蹑脚地走厨房，先把放到冷冻室，再借着月光细细查看每个酒瓶。幸好她只喝了一，刚好是用以辅佐睡眠的剂量。

最后她仰倒在床边，觉肺生疼，像个快要破的袋。她大大气，终于止住了那阵大笑。朝下地看这个世界，她发觉月亮被钉在黑丝绒般的天幕上，沉沉地要往下坠，又是如此黯淡无光。难说它其实是一个劣的赝品，难人类早就失去了月亮？

他忽然顿住脚步，女人差撞上他的后背。等她的好儿转过脸来，她却再也说不一个字来。他的目光比黑夜更，凝聚在她脸上，极小但极重的一个威压。他一字一顿地说：“别再说了，你本就不了解她。”

妈妈，可你不知或不敢知，你的天真其实是一场悲剧。我多希望我没有被生下来，为此我可以脐带绕颈，而你大可以就这样转离开，走到更开阔的未来。

“觉得混账东西可以被化，所以最开始被打的时候甚至不愿意跑。觉得孩只用生下来，养大就是到渠成的事情，所以当年那么年轻就生下你跟我。觉得女儿必须当上公务员或者老师，因为那是她从来没有机会拥有的人生，所以藏起来我的那封信……就算一直一直被辜负，她还是一次又一次选择相信，把人生付给陌生的男人和陌生的家……”

我们未曾见过月球的暗面

如果说在过去的数十年里，陈满与男人的战争是血淋淋的，充斥各式各样的暴力，陈锐星也始终在场。那么她与女人的战争，则发生在他目力所及的范围之外。